Sunday, June 21, 2015

旺角場與立法會——球賽完了,何去何從?

香港人,許久沒這麼鍾情「睇波」了。

眾所周知,這活動一直只是忠心球迷(如我)的深夜嗜好。可是近日,就連不明白「廿二個人追一個波有乜好睇」的朋友,也興致勃勃,回溯胡國雄生平,欣賞林嘉緯腳法,高呼「自己人撐自己人」,甚至追看直播,探討「裝越位」失敗的慘痛結果(輪流發出哭泣聲),學習點算「豬一般隊友」的數目(恰好組成三支球隊)。總之,全城狂熱。

狂熱,全因過去一星期,香港上演了兩場精彩絕倫的「球賽」。廣大百姓放大瞳孔,並肩欣賞。過程峰迴路轉,觀眾呼聲震天;完場後人人笑不攏嘴,鯨吞花生。然而幾天過去,發叔疲勞,水塘乾涸,大家狂歡過後,始終要面對一道問題﹕

完場以後,我們何去何從?

*

第一場波,主角是「香港足球」。

香港人曾經心愛香港足球。這星期胡國雄離世,再次提醒我們香港大眾與足球交往的歷史——30年前惜敗北韓的苦澀、20年前戰勝中國的狂喜,在大眾媒體的挑撥下,逐一浮上枱面,歷歷在目。大家對「大頭仔」有感情,對「五一九」有感覺,多少證明那個時候,「自己人撐自己人」不是球場口號,而是集體現象。

後來的故事大家明瞭﹕自1980年代起,香港足球走向下坡,雖然偶有閃光(例如在東亞運為曾蔭權帶來「今年最開心一日」),但也掩蓋不了世界排名持續下跌的尷尬(已經低過不丹),還有本地賽事場面的冷清(港超觀眾今年場均一千,已算不錯)。香港大眾,早已懶理香港足球。

響應港人身分 中足「誤推」海報

豈料過去十天,旺角大球場紅旗兩度升起,示意全場滿座。星期二晚,港隊對陣馬爾代夫,場內球迷高掛橫額,你一句「勁揪」,我一句「加油」,氣氛澎湃;場外有中年大叔重施失傳多年的爬樹舊技,窺看比賽;更多球迷盤踞家中梳化,扭開電視,收看直播,為港隊吶喊助威。

毫無疑問,大眾對球賽的狂熱,比起球賽比數(兩球淨勝),更加令人意外;香港人華麗轉身的現象,也比球賽本身更加引人入勝。

奇觀狂熱,究竟如何煉成?走進旺角場,我們至少可以窺見現象背後的兩大因由。

一、政治。不管各地足總怎樣竭力阻止政治進入球場,甚至因而雷厲風行,審查橫額,嚴懲搞事,卻始終改變不了一個事實﹕足球,本身就是政治。尤其在國際賽場,球場上除了是兩支球隊血汗交織的技術較量,更加是國族和身分的一場混戰。香港球迷蜂擁入場,同樣響應身分政治而來——因此尚未開波,大家率先狂噓國歌;港隊入波,全城一同疾呼「我愛香港」。足球拉扯本土意識,本土意識牽動情緒。

二、意外。當然我們也要知道,香港本土意識的構成,向來多靠誤打誤撞。這次港隊揚威旺角場令全城雀躍,無疑是身分認同的再次反擊,但整個反擊的過程,說到尾還是一場意外——要不是中國足總「不慎」設計出一款別具層次的海報暗諷港隊,香港人會否團結一致,入場大叫「唔好畀人睇死」?當然不會。

兩戰兩勝無疑是好開始,但誠如港隊教頭金判坤所言,這本來就是球隊目標,就算達成也毋須過分亢奮。完場以後,擺在全港球迷眼前的,是「大敵在後頭」的事實——兩個月後,港隊就要北上挑戰宿敵中國,戰術上是攻是守,還待有心人從長計議。30年前我們勝過一次,如今實力懸殊,唯望港隊人人化身胡國雄,技壓國足,創造奇蹟。

民主波勝敗 事關全民福祉

其實就算港足輸了,也沒太大所謂。畢竟足球是身外之物,沒能晉身世界盃,我們生活依然如常。

但第二場波卻不然。它跟全港市民的福祉息息相關,也因此「球賽」雖然已經打了30年有多,但大家依然無比肉緊——這場波的主角,名叫「香港民主」。

香港人一直追求香港民主。1980年代開始,知識分子打正「民主回歸」旗號,教育全港市民,在自由、法治和賺錢以外,還要追求民主。此後多年,有心人走進議會,推動改革,過程中贏過幾仗(九一直選、肥彭方案、○三七一),也試過慘敗收場(直通車告吹、人大釋法、八三一決定)。許多香港人曾經深信,只要萬眾一心,構建大台,一邊在制度裏促成政改,一邊在制度外抗爭,這場「球賽」,我們終於會技壓中國,創造奇蹟,奠定民主。

後來我們發現一切只是一廂情願。八三一後,香港民主走入死胡同。制度內的深耕細作,換來名不副實的「普選」方案;制度外的佔領抗爭,波瀾壯闊,卻始終徒勞無功。於是,由佔領清場一刻到這幾天前,香港百姓對「香港民主」早已不抱期望。就算本星期立法會上演終極一戰(名叫「政改表決」),大家也不過視為例行公事。面對趁機走進立法會的幾百警察,以及敵方僱用的場外球員(號碼由1至200),大家只是輕輕一笑,然後轉身,繼續參與「誰是二五仔」競猜遊戲。

政治意外 民主路得益否?

豈料周四下午,形勢峰迴路轉。本來無甚驚喜的一場球賽,因為一句「等埋發叔」而高潮迭起。泛民陣營以28:8大勝,為政改鬧劇拉上布幕之餘;就連此前漠不關心的廣大「球迷」,也陷入狂歡。此後兩天,人人腹肌抽搐,處處流傳笑話。毫無疑問,大眾對「球賽」再次狂熱,同樣出於兩點原因。

一、政治。老實說,因為建制派的「隊形」,過去30年來,「爭取民主」和「香港政治」向來都是悶戰一場。但這一次,廣大球迷終於有幸目睹建制隊形崩潰,有人離場,有人呆倒,有人投票,「越位陷阱」因而變成自掘墳墓。看見對方球員在完場後如何悲痛(「我睡不着」)、不安(「我怕中共嬲」)、內疚(「我有好大責任」)、憤怒(「戇居」),全港有良心的觀眾,無不心情舒暢。

二、意外。過去30年,球場上的每次意外,都為「香港民主」帶來進帳——六四屠城,令民主陣營成形抬頭;彭督方案,讓港人體驗(變相)直選;董伯不濟,群眾運動就此萌芽;警方催淚,雨傘一代就此冒起。因此這次建制意外潰敗,同樣令人浮想聯翩﹕中共會否大怒?梁振英會否腳痛?建制會否內訌?政改會否重啟?泛民區選會否有起色?一切看似美好。

要贏波 靠球員更靠自己

問題是,這場「球賽」我們真的勝出了嗎?足球是貨真價實的零和遊戲,但政治不是,建制蝦碌從不代表泛民得利。更重要是,政改否決本來就是預期結局,我們其實沒贏也沒輸。鬧劇散場以後,真正對手——中國——還在後頭。如果制度內的30年爭取證實無效,制度內的79天抗議也無功而還,那麼「香港民主」這場波,我們如何踢下去?又該打什麼戰術?

是攻取議席也好,是守擋赤化也好,我們都不能否認,這是實力懸殊的一戰。正因如此,要打好這場波,我們再不能單靠場上球員(或議員),而要依賴自身(又名「公民社會」)。未來我們要面對的,不是兩回合的球技較量,而是日以繼夜的生活角力;不是球場上的零和遊戲,而是滲透各個層面的攻防戰爭。

為了民主,這場球賽刻不容緩,有心球迷笑埋發叔後,就麻煩多作熱身。

Monday, June 08, 2015

我們都有一雙手



星期五晚,看到藝人劉浩龍在facebook上載照片,我雙手發抖,內心有愧。

照片裏頭是一雙髒手,指甲綑滿黑邊,指縫滿佈污垢。照片下方寫着劉浩龍的親身經歷﹕話說他光顧麵店,一邊吃麵,一邊瞥見對面食客的骯髒雙手,於是心裏不安,多吃兩啖,就「宣布投降」,一走了事。

當晚,這張照片在網上廣泛流傳,潔癖藝人化身過街老鼠,全城喊打——網民痛罵他不尊重基層,明顯是思覺失調;工人自拍雙手,以行動證明西諺Dirty hands make clean money乃絕對真理;媒體點火又煽風,報道裏不忘諷刺劉吃「拖鞋飯」;品牌看準機會,抽水討好世人,順道宣傳自身……全城協力,最後逼得罪魁禍首劉浩龍刪去照片,鄭重道歉。毫無疑問,這個「人渣現身-全城追捕-罪人道歉」的過程,乃港式公義的(再一次)明確彰顯。事情告終,廣大百姓理應放鬆心情,安然入睡。

但這一夜,我睡不着。然後,在牀上輾轉的過程中,我想起好多好多雙手。

先想起自己的手。其實不用對面食客以行動提醒,我也知道自己的雙手並不好看。多年來我雖然緊遵母親吩咐,勤加洗手,因此指甲並無黑邊,但長大後我跟許多精神緊張的香港人一樣患上相同惡習——喜歡摧殘指甲,紓緩壓力。因此每次照鏡,我都發現自己的雙手跟照片裏那雙一樣,毫不好看。那夜看到劉浩龍嫌棄髒手,我和許多人感同身受,同遭傷害,自然輾轉難眠。

但更教我睡不着的,是因為我也嫌棄過那許多許多雙手。譬如說,路過公園看見露宿者那雙久未清洗的手,我會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走進鬧市,遇上精神似乎有點問題的朋友向我揚手,我會索性繞個大圈逃離現場。安老院裏那些陌生老人抖動的手,會令我微微不安;街上公開挽着一起的同性之手,也會令我不期然眼眉蹙起,嘴角微揚。

而印象中,對於上述那一雙雙手,許多香港人的反應比我激烈許多。對於露宿者、精神病人、新移民、殘疾人士、老人家、同性戀者、基層工人這些少數,群眾取態往往隨風搖擺。香港人有時聲討劉浩龍狗眼看人低,讚揚地盤工人默默耕耘,有時又會視國泰空中服務員為搞亂秩序的禍端,甚至直斥他們貪得無厭,「唔鍾意咪唔好做囉」;有時為陳志全在地鐵受辱而忿忿不平,痛罵大嬸用詞太離譜,有時身邊出現同性戀者,又憋不住竊竊私語;我們口裏會關心精神病人的情况,但在火車上遇上只穿內衣的中年女人,大家的反應是舉起手機,公諸同好;劍橋護老院的長者慘况令港人心碎,但日常生活上大家繼續嫌長者阻住地球轉,視之為社會負累、家庭負擔。

內心與劉浩龍沒兩樣

所以某程度上,許多香港人的內心跟劉浩龍其實沒有兩樣——劉浩龍說自己有潔癖,又患有(眼睛)敏感症,看見黑邊會食慾不振;香港百姓不是人人有潔癖,但對於性格、外表、行為、取向跟自己不同的少數,許多人都會心情敏感,恨不得他們是指甲黑邊,一剪了事。到最後,兩者的分別,只在於劉浩龍是公眾人物,更出奇地毫無身為公眾人物的警覺性,竟然比一般人更加斗膽,將這份對於少數的嫌惡,公諸於世、宣之於口。也許,沒有誰比誰更加高尚。

劉浩龍上載的照片,教我想起一本書。那夜睡不着,於是起牀取書,埋首細讀。那本書由社會學家John Berger於一九七五年所著,名叫A Seventh Man。於七十年代的歐洲工業國家(例如德英),每七個工人當中,就有一個是非歐籍的外來勞工。這班工人無名無姓,輪廓模糊,雙手沾滿機油,指甲綑滿黑邊,都是教劉浩龍難以下嚥、食慾不振的社會少數。

社會裏的七分之一

但John Berger卻把視線投向這七分之一。他跟攝影師Jean Mohr合作,訪問這班工人,記錄他們的名字和故事,拍攝他們的生活照片,述說這少數何所來、何所依,之後又何所去。書裏一百五十幀有黑邊有血汗、更有名有姓的黑白照片,是當刻歐洲社會少數的如實紀錄。

對於香港人來說,這書或許喚不起太多感覺。我們在獅子山下相遇上以後,絕少再有流離失所,更毋須離鄉別井,成為別人家裏的七分之一。但對自家門口的七分之一,我們又如何看待?A Seventh Man記錄戰後歷史,分析資本社會,但最最核心的,還是一種對社會少數的關懷——面對跟自己截然不同,雙手骯髒,滿臉泥濘的陌生人,卻願意盤膝而坐,細心傾聽,理解對方的來歷、困境,以至其獨一無二的故事。

讀後,我雙手發抖,內心有愧。身處香港的我們,對社會裏的七分之一又是如何看待?坦白說,道理我們人人都懂——要尊重性小眾,愛護老人家,關懷露宿者,接納新移民,還應該記得,記得記得跟基層工人一同吃飯,欣賞他們為社會付出的血與汗……也因此,我們自告奮勇,痛罵一切有違上述原則的生物——例如地鐵阿嬸,以及髒話阿七。對於這類社會公敵,我們甚至發明了一套對付的方法,每逢人渣現身,我們準會發起全城追捕,攜手抽水,最後逼得罪人道歉,顯彰港式公義。

除起底抽水 還可做什麼?
但老實說,對社會少數而言,我們的所作所為(例如鞭打過街老鼠),究竟會帶來什麼真正的幫助?如果沒有,那麼你我這雙乾淨的手,除了起底和抽水,還可以做什麼?對於社會裏碰口碰面的A Seventh Man,我們會否願意盤膝傾聽,了解對方的來歷、困境,及其獨一無二的故事?再進一步願意感同身受,握着對方或骯髒或乾淨的一雙手,為之爭取更大的權益?無論性小眾、老人家,抑或基層工人,都需要你我伸出雙手,抖着前行。


刊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0607

Monday, May 25, 2015

經過那些年——流行文化的中年危機




「係喎!有無錄到《華麗轉身》?」開場前,後排的婦人突然在座位驚呼。「一早錄咗啦!」她身旁的丈夫,不徐不疾地回答。「話時話,今晚呢場有無阿姐?有就好喇!」後面傳來的,又是那位阿姐的聲音。

星期一晚,獨個兒到紅館看「顧嘉煇榮休盛典演唱會」。入場前,手執門票,身陷人潮,心情已經異常矛盾;入場後,不小心聽到這對夫婦的真情對話,內心更是翻滾,差點(毫不華麗地)轉身,滾下紅館長樓梯。


心情矛盾,因為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會在這裏出現——正確來說,是擠在這群對阿姐出場翹首以待的中年男女中間,出席一場由鄭少秋、汪明荃、葉麗儀、陳潔靈、仙杜拉、關菊英、張德蘭等擔綱演出的演唱會。當晚的紅館,有如星期日大清早的茶樓,席上盡是五六十歲開外(且喜歡《華麗轉身》)的觀眾,很偶爾遇上一兩張略為年輕的臉孔,也多為了「孝順長輩」而來。身處其中,確實渾身不自在。

香港中生代懷舊大派對

當然,年輕人集體缺席,不僅因為料到紅館會在一夜間變成香港中生代懷舊大派對,更加因為大家對於「顧嘉煇」、「傳奇」、「金曲」,根本毫無感覺。上一代說阿姐是傳奇,這代人說是「過氣」;中年人讚嘆煇哥筆下首首金曲,後生仔不忘在金曲前面加上「老餅」二字。對我這代人來說,《啼笑姻緣》主唱者不是仙杜拉,而是陳小春;《風雲》的歌手也不是仙杜拉,而是劉青雲;陳潔靈不是歌星,而是老師(Miss Chan Chan);汪明荃是(阿姐級)歌星,但同時是「經過那些年」的(走音)歌星。在香港流行文化的領域裏,兩代人注定隔着一大條鴻溝。

但最後我還是撲飛入場(雖然據聞十二場門票一早賣完),原因只有一個﹕好奇。我向來喜歡香港流行文化,但很不幸,到我懂事的年頭,人人都說港式流行的輝煌年代經已逝去,留下只有無盡的嘆息,和極長的尾巴。如今霑叔已歿,煇哥榮休,對於這道尾巴的源頭,以及為這源頭而蜂擁入場的萬千(乘以12)中年觀眾,我很難不感到好奇。為此,我願意走進紅館,強忍(後排)驚呼,帶備(有色)眼鏡,放長雙眼,拉直雙耳,學習鯨吞「傳奇」,硬食「金曲」。

金曲有幾金? 傳奇有幾奇?

結果教人意外。那夜在紅館,我竟然跟後排阿姐一樣,驚呼連連。過程中,除了眼界大開,耳窩出油,還有3點發現﹕

一、觀眾相觀。演唱會是顧嘉煇的榮休盛典,也是全場中生代觀眾的集體回望。當熒幕顯示無綫借出的陳年電視劇片段,他們會一同驚呼﹕「李司琪好後生!」當張敬軒唱《摘星》,他們會一同質疑﹕「無Danny唱得咁好!」當演唱會尾聲《獅子山下》的前奏響起,他們會全身震動,然後將私伙人生、煇哥生平和香港故事湊在一起,齊心合唱……毫無疑問,當晚在紅館上演的,乃呂大樂筆下香港第二代人的一次集體相認。

二、金曲很金。坦白講,當晚在紅館響起的歌曲,十居其九我都不懂得名字,但音樂一奏,感覺就來。這些歌大部分比我更年長(最老的《啼笑姻緣》已過不惑),可是出奇地我全部聽過,甚至懂唱。身旁的大叔更加厲害,全晚張大喉嚨,一人分飾十三歌手,由第一首歌的第一粒音,唱到第三十首歌的最後一個音符,親口示範金曲有幾金。很明顯,這些歌(連同與之相關的電視劇集)是香港流行文化的集體源頭,更是一代港人的私家回憶。

三、傳奇很奇。我自命年輕,對於各式各樣的傳奇(又名「老嘢」),向來少有好感。但當晚在紅館,我目擊接近失明的葉振棠在台上悠然漫步,任笑聲送走舊愁;也聽見葉麗儀狀甚輕鬆地運用巨肺,演唱CD版的浪奔浪流;還看到年近七十的鄭少秋扮印度王子,站在舞蹈員肩上擺甫士……當然,他們中間部分說話(「2017,一定要得!」)、某些歌聲(「做個勇敢中國人」)注定刺耳,但對這班用盡氣力,合力炮製出一場出色港式演唱會的「老嘢」,我很難不佩服。

演唱會精彩,理應令人心情舒暢。但離開紅館,回家(趕着追看《大時代》的)路上,我的心情卻竟然跟入場前沒有兩樣——矛盾,而且忐忑。

昨天的輝煌 今天的老本

無可否認,這場顧嘉煇榮休演唱會,教我們確認一個事實﹕就算《華麗轉身》如何難看,「經過那些年」的唱腔如何嚇人,香港的流行文化都肯定輝煌過。它曾出產多少今天經已鍍金的文化瑰寶,也炮製一個又一個令人拍掌驚呼的港式傳奇,更加出乎社會學家意外地,成為一代香港人的集體記認。這份輝煌,令後面阿姐尖叫,使台上阿姐自豪,觀眾們理應收貨。

問題只在於,昨天的輝煌,成了今天的老本。30多年前,觀眾們為阿姐喝采,為劉松仁動心,也視「獅子山下」奉為香港精神;30年後,打開電視,繼續是阿姐主唱,松哥主演;最矚目的文化話題,是23年前的《大時代》;港視最新的劇集,是打正旗號模仿《獅子山下》的《歲月樓情》。今天的香港流行,依賴的,竟然仍是30多年的老本。

當然,只要觀眾們願意(事實上亦然),媒體話事人絕不介意繼續咀嚼老本,複製傳奇,重唱金曲。《大時代》播完,電視台可以重播《他來自江湖》、《網中人》、《真情》;顧嘉煇正式退休,但《Sunday靚聲王》大可繼續靚聲,有心人也可繼續在紅館舉行香港中生代派對,讓一眾港人「重回那天暑假」……毫無疑問,觀眾的眼球、鈔票,定必奉陪到底。

但10年後,20年後,甚至30年後呢?到這班中生代退下來,老本還能吃下去嗎?傳奇的尾巴又能持續拖長,直到永遠嗎?更重要的是,我們是否願意看見大家曾經心愛的流行文化,就此活在昔日的輝煌之下,自我重複,不住打轉,最終湮沒在終於乾涸的老本裏面?

倘若香港流行文化是一個會行會走的人,成長於70年代的他,大概當晚紅館九成觀眾一樣,已經步入中年(危機)。作為新一代的觀眾,我們可以指着鴻溝,高聲恥笑;但更好的方法是左右開弓﹕一方面認識傳奇,傳唱金曲,了解歷史;另一方面指着媒介話事人的大鼻,大聲疾呼,提出訴求﹕我們不要輝煌老本,也不要求華麗轉身,只希望港式流行告別尾巴,重新上路,踏實前行。

否則經過這些年,我們將會一同目睹香港流行文化(毫不華麗地)滾下樓梯,永不超生。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524

Monday, May 11, 2015

我要真阿媽


 今天是母親節。作為孝順子女,我絕對應該公器私用,數算母親優點,歌頌養育親恩,然後帶媽媽上六星級酒店吃據說要六百元一位的自助午餐,再雙手奉上康乃韾、按摩椅,以及挑選老婆的權利。三歲小孩都懂得唱,世上只有媽媽好,所以大時大節(尤其是母親節),所有由母胎出生的生物必須聽聽話話,服從命令,視母親為最高權威,將其說話奉為絕對真理。

 但以下文章,恐怕要讓天下母親失望了。在細數母親功績,高歌一曲《真的愛你》之前,我想先回到一個基本的問題:誰是我阿媽?

 中央是我媽?

 請天下母親暫且收回藤條。作為家中孝子,我當然知道母親是誰。但作為香港人,這年母親節大家注定一同頭痛:我們要孝敬的,究竟是哪一位母親?最近一年,多款「新興阿媽」輪流現身,於城市論壇、旺角街頭和報章頭版嶄露頭角,反覆搶鏡,誓要將廣大百姓變成膝下子侄,說服大家,「世上只有媽媽好」是毋庸置疑的金科玉律。

 第一個媽,名叫(中國式)「大媽」。上星期日中午,在電視看《城市論壇》直播,討論「粗口究竟有幾粗」這個文明社會的大難題。台上有「社會(的)工作者」何君堯裝作道貌岸然,指點眾生;台下大媽接力(如穿校服裙那位),一時用粗口辱罵學生講粗口,一時以納稅黨發言人自居,說大學生行歪路,講粗口,會令天下有份交稅的家長雙膝發抖,頭冒冷汗,最後苦口婆心,稱若大學生再不生生性性,安坐班房,遠離廣場,繁榮香港恐怕就此沉淪,萬劫不復。

 這類觀點,大家屢見不鮮。這類大媽,我們近年也見過不少,於佔領街頭、撐亞視集會、美孚政改騷,都會遇上她們的身影。未行動之前,她們的衣着打扮無異於一般媽媽;但一旦熱了身,她們準會立刻變臉,撐大嗓門,斥罵眾生。她們嘴裏永遠有種「我食鹽多過你食米」的氣焰,思維也貼近封建傳統,左一句「家和萬事興」,右一句「家衰口不停」,當社會有異樣,她們自覺要做好大媽本分,嘮嘮叨叨,感化「子女」。

 第二個媽,名為「慈母」。上星期一,警務處長曾偉雄正式退休,談到任內警隊民望插水一事,他揶揄說,「若問綁匪警民關係好不好,他們當然會說不好」,聽得全港綁匪一同火冒三丈。在這位前一哥眼中,警察就如全港市民的共同媽媽,有些時候母親會擠出慈母容貌,用身體阻擋攻擊,就像保護兒女一樣;有些時候慈母會變臉,以警惡懲奸為名,高舉手中棍,擊打身上傷,藉此清理門戶,執行家法,維持倫理。

 跟將輩分掛在嘴邊的大媽不同,這班「慈母」最重視的,是自身的權威。你投訴他們以暴力清場,慈母一句回應,「我們有這樣的權力」;我們抱怨警察持雙重標準,厚此薄彼,慈母反駁說,天下母親都有苦衷,家務忙碌,偶爾發狂、合照,以至毆打,也是人之常情。在他們眼中,「慈母」的重點不在於她有多慈祥,而在於其母親身分,不容侵犯,不許挑戰,是至高無上的權威。

 第三個媽,遠在北京。上周末,陳智思落區宣傳政改,遭市民諷刺「中央幫你娶老婆」,陳馬上回應,即是「阿媽幫我揀」;事隔幾天,吳亮星於立法會重提「中央即阿媽」的論調,直言「中央是想香港好,即是媽媽那樣的心態」,而母親節將至,香港人究竟「信不信媽媽」?對於媽媽幫忙選老婆,吳亮星甚至大聲叫好:「不嬲幾千年都有這情况。」比喻一出,聽得全港百姓膽戰心驚。

 假阿媽只要求服從

 「中央是我媽」的說法,同樣從不新鮮。上一次政改爭議,政府在電視大賣廣告,勸說市民「信任令夢想成真」,片段中的母親對於女兒的要求,貼心回應,再配以動人背景音樂,旨在告訴港人,中央是所有香港人的共同母親,而作為母親,它無微不至,貼近心跳,只要大家予以信任,母親自會為大家設想,炮製(她心目中的)華麗新衣、完美方案。「我做乜都是為你好」是這個阿媽的口頭禪;「阿媽永遠是對的」更是這頭家的首要家訓。

 最近一年,這些阿媽三管齊下,一時「家和萬事興」,一時「我有權維持治安」,還有些時候,「做乜都為你好」,壓得全港百姓喘不過氣。老實說,這三種阿媽確實有齊香港母親的特性——嘮叨、兇猛、慈祥、操縱。但無論怎樣說,她們都不是我們的媽媽。因為跟真的媽媽相比,她們欠缺了一件東西。

 老實說,你我的媽媽,或許都有齊以上三位「母親」的特點。她會警告我們尊師重道,少講粗口;我們犯錯的時候,她或會出言責罵,甚至出手責打;面對我們人生中的不同抉擇,媽媽必定有她的取態,她希望我們讀那科,做那份工作,娶那樣的老婆,問原因,她會說:「我為你好啫!」但除此以外,在你我媽媽身上,還有一件獨一無二的物件,名叫「愛」。因為愛,所以她管我們,甚至想替我們揀老婆;但也因為愛,所以就算我們說了粗口,犯了大錯,甚至一意孤行,娶了不合媽媽心意的太太,她依然會當我們是她的子女,繼續去愛。

 當然,假的阿媽也很喜歡跟香港人說,我們也愛你(並請你愛我們愛港愛國愛黨)。但母愛不是掛在嘴邊的絕對真理,而是日以繼夜的身體力行。我愛我媽,不單因為懷胎十月的憂戚與共,還因為此後廿多年的不停照料,無微不至。至於最愛將「輩分」、「權威」、「血緣」放到最大的三位阿媽,坦白講,香港人根本不可能有感情,更不可能就此被說服,跟她們共度母親節,歌頌親恩——那他們為何仍然要以「阿媽」自居?

 因為「媽媽」對子女有所要求。假阿媽口裏會說「愛」,說「為你好」,但撕去表層說話,自會發現她們真正要求子女的,從來不是愛,而是服從,而是聽話。所謂的愛國,愛警察,愛建制,說到尾也只是要求大家遵從她的命令,視她的標準為唯一真理,並接受她為你打點的一切一切(例如一個擺明是假的普選方案)。

 真阿媽以真愛回應

 至於真的媽媽,口裏要求子女服從,希望全家聽聽話話,每逢母親節,最好帶自己吃六百元一位的自助午餐,送上價值萬元的按摩椅子。但撇去表層吩咐,每一個母親心裏最渴求的,從來都只是你和我以真愛回應。做母親永遠是最難做又最孤獨的「職業」,我們不要做節日子女,要細水長流;我們不要只唱《真的愛你》,更要真的愛你。

 願天下母親快樂健康,更願香港市民唾棄假媽媽,認清真阿媽,然後毫無保留,奉上真愛。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20150510

Monday, April 27, 2015

指雞為鴨,開騷了



周三早上,政府公布「一定要得」(音﹕duck)政改方案,政府高官、建制中人,個個丁蟹上身,顛倒是非,指雞為鴨,聽得人心情納悶。同日傍晚,政改三人組(以及神秘嘉賓梁振英)在美孚擺下擂台、空櫈,替為期兩個月的政府民意騷揭開序幕(又名戰幔)。看見大媽跳舞、阿婆撐場、豺狼送禮,大家不單心情鬱悶,更加自挖雙目,刺穿耳窩,以免影響心情。

擺明作假的政府騷

當晚,我在荔枝角,一邊在手機閱讀報道,一邊在心裏踟躕不前﹕究竟好不好多坐一個站,到現場直擊這場情緒(及謊言)遍地、符號(及路姆西)亂掉的一場大騷?結果,才想了半秒,就有了答案。於是連忙跳上地鐵(往中環方向),遠離大騷,飛身歸家。

請別誤會,我從不是「以和為貴」的擁躉。之所以避開大騷,原因很簡單:這是一場擺明作假的政府騷。

對於「騷」,香港人向來容易心動。每次這地方有騷好看,不論選址於西洋菜南街、紅磡體育館,抑或是客廳電視機,群眾例必拋開矛盾,魚貫排隊,專心觀看。過去一周,我聽見不少朋友放下對無綫的不共戴天之仇,晚晚亮着(本已封塵的)電視,撐着眼袋,重溫《大時代》,翌日交換劇評,一同驚呼﹕「編劇好神!」「玲姐好靚!」「丁蟹好癲!」以及最重要的一句——「好好睇!」香港百姓喜歡追劇,迷戀看騷,從來不是新鮮事。

偏偏有兩種騷,多年以來,一直是香港的票房毒藥。一旦上映,場內場外不僅呵欠連連,更加髒話橫飛,萬箭齊發。

名不副實的假致敬

第一種騷,名叫「假騷」。上星期日晚,一年一度的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如常舉行。這類年度大騷,星光熠熠,地氈長長,而且大義凜然要「表揚對香港電影有傑出貢獻的電影從業人員」,照理不難打動群眾,俘虜眼球。然而由典禮開始直至結束,全港觀眾卻有違常態,甚至不約而同,破口大罵(只有劉青雲和黃秋生倖免),原因只有一個:假。

假,因為它的內容跟口號不符。觀眾以為金像獎乃認認真真看待電影的嚴肅場合?偏偏台上有陳小春示範何謂業餘,何謂毫不認真。以為頒獎禮的舉行,為的是表揚默默耕耘的電影工作者?偏偏連獲得提名的張雪芹,以及電影《點對點》,也被主持「林咩咩」輕蔑忽視,最終真正獲得「表揚」的,還是小圈子裏的那些人。以為台上嘉賓必定尊重電影,尊重文化?偏偏吳君如帶頭妄自菲薄,自言不懂蕭紅,只懂金雞。顯然,這是星光熠熠的年度大騷,又是名不副實的一場假騷。 如此假騷,引來百姓掩臉、全城哄動,也順理成章。
市民不信任政府

注定人人反感的第二種騷,名叫「政府騷」。過去多年來,香港人見識過林林總總的政府騷,年代久遠的有財爺唱歌、「雞珍」食雞、董太洗手、煲呔「起錨」;比較近期的有官員洗街(並堅持了幾分鐘)、梁振英落區(並有一眾口罩青年在旁護航)。這些騷,口號動聽(「凝聚民意」),劇本用心(梁振英「驚喜」現身),演員賣力(林鄭嗌到聲音沙啞),卻永遠無法感化百姓,原因也只有一個:市民根本不信任政府。

民望低迷的政府,得不到百姓信任,永遠辦不好一場騷。五年前的今日,曾蔭權除掉煲呔,放下身段,走入人群,在鬧市埋身肉搏,大派傳單,高喊口號,弄得面紅耳赤,青筋暴現。但如此賣力,結果卻是平民冷對(「阻住做生意」);青年恥笑(「起錨就是超錯」)。整場起錨大騷,因為民心偏離,注定沒有好結果。政府騷,從來不是好東西。

這幾天,以「一定要得」為名的新一場政府騷,又告展開。老實說,面對這台體型龐大的政府宣傳機器,除了小部分人堅持初衷,圍堵官員,追擊特首,剩下來的香港人,大部分心情納悶,感覺淡然——因為未來兩個月將會持續上演的這場騷,有齊票房毒藥的兩大元素:它既是官方指定的例行公事,又是表裏不一的虛假盛事。

「一定要得」乃政府騷,這點肯定無人異議;但它如何作假?當中也可分為兩個層次。

一、內容虛假。曾蔭權喊「起錨」,是無謂,但起碼觀眾、情緒,都真確無誤。五年後在美孚,有人影到現場觀眾乘坐旅遊巴,集體進場;又有記者發現,所謂的「當區居民」,竟然自稱住在十三期(美孚新邨只有八期),很難不令人懷疑,整場騷不過是大龍鳳;周六下午,三人組坐在開篷巴士上層,宣傳政改,場面同樣教人不解﹕究竟有多少市民,真箇能夠從這種「離地宣傳」,得知政改方案?

二、目的虛假。如是者我們不禁質疑:既然宣傳成效頓成疑問,那官員們為何還要耗費人力,堅持落區?既然明知自己的現身,定必牽動示威者情緒,導致髒話齊發,揮春亂飛,那梁振英何以仍要擔任神秘嘉賓,送上蜜糖,迎接中指?很明顯,「宣傳政改」不過是幌子,這場政府大騷的真正目的,在於挑動矛盾,引起混亂,令游離民意(為免添煩添亂)投向政府,施壓泛民。

這場假騷的目標,沒錯是爭取民意,但真正在推銷的,卻不是「袋住先」政改方案,而是一個保守、安定、潔淨的(偽)完美社會。



提醒同路人切勿彎腰

問題又來了,面對擺明不懷好意的一場假騷,我們應該如何是好?表面看來,既然這場民意騷的對象並非我們,那麼為免影響心情,大家絕對應該自挖雙目,刺穿耳窩,把政改宣傳視為天大笑話。作為心清眼亮的香港人,我們只需要將全副精力花在廿七位泛民議員上面,確保他們腰骨挺直,軚盤鎖緊,否決方案,不就大功告成?

也許未必。請不要忘記「一定要得」既是弄虛作假的爛表演,又是深謀遠慮的民意戰。在未來兩個月,政府將會聯同一眾建制力量,學效丁蟹,用盡手段,顛倒是非,指雞為鴨。爭取也好,騙取也好,整副機器的最終目標,就是叫民意站在政府一邊。

作為「民意」的其中一點,我們的首要任務,固然是明確表態,同時提醒同路人(特別以湯家驊為首)潔身自愛,切勿彎腰;但同樣重要的,是站在政權對面,跟官員作民意爭戰——你可以花大錢,賣廣告,搞爛騷;我們同樣可以口耳相傳,勸說身邊人(尤其是長輩)「袋住先」的禍害——特別是政改方案的優劣,根本與香港社會的「亂象」(例如佔領)毫無關係,請他們勿受政府蒙騙。

當然你或許會說,八三一後,要說的話老早說過,他們就是不聽,還可怎樣?也許是的。身處大時代,丁蟹橫行,歪理當道,有心人難免心情納悶(只得寄託《大時代》)。但在政改大騷終於開場,民意戰鼓已經擊響的當下,在圍觀看騷和寄望泛民以外,這,或許是我們唯一可做的一件事。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26

Monday, April 13, 2015

麥記結業 與我何干



上個周末,路經沙田新城市廣場五樓的麥當勞,瞥見店內掛起紅底黃字的特大橫額,大刺刺地寫着「新城市麥當勞光榮結業」,心裏有半分震撼。於是,轉身避開埋頭苦幹的中學生與游手好閒的老人家,找個空位,一邊大啖吃包,一邊仔細盤點心情。

震撼,源於回憶與無奈

震撼,一半因為回憶。我和萬千家庭一樣,居住沙田多年。到新城市廣場閒逛,是典型沙田家庭的假日指定動作,也是一代人的童年記憶。走進棕紅色的大商場,當大人們光臨百貨,掃日用品、儲印花、換禮物的時候;孩童們就到八佰伴玩具部看玩具,到廣場中庭欣賞噴泉表演,以及到四樓麥當勞(的火車卡位上),大啖薯條。後來,火車和火車卡位都消失了,但當時讀中學的我,放學後依然流連搬上五樓的麥記,或埋頭苦幹,或游手好閒,浪擲青春。這個地方,到處是我的腳毛,和記憶。

另一半情緒,源於無奈。近幾年,拜自由行行李與店舖變遷所賜,我跟萬千沙田家庭,早已將「遠離新城市」視為假日指定動作。今天走進白色大商場,你會發現它的店舖平民勿近,就算吃個飯,也動輒上百元——除非你光顧的是麥當勞。眾所周知,麥當勞的快餐食品荼毒細路,吃壞大人,但它畢竟是手頭沒錢的百姓的唯一選擇,也是平民於新城市的最後據點。失去這個據點,我心底有半點無奈。

但畢竟只有半點。狼吞虎嚥以後,我帶着半份情緒(和一嘴油膩),離開餐廳,頭也不回。

豈料翌日,有麥記結業的消息如潮湧至。翻開報章,記者借用街坊嘴巴(「麥當勞陪我長大」),慨嘆時代無情(「三十載情難捨」),踐踏集體回憶。及後上網,我看見有人聲淚俱下,撰寫輓文,既悼念終將逝去的童年,又懷緬死完再死的新城市;有人發揚香港精神,蜂擁上樓,大啖「新城市味」薯條,甚至高舉神棍,與M字拍照留念……

老實說,讀着報道,看着照片,我心裏最少有萬分震撼,億分不解。

這些年來,社會學家時刻提醒我們,麥當勞向來不是好人,M字招牌下,是微微失焦的絢爛夢境,又是時常失控的社會夢魘。作為體積龐大的企業,它信奉劃一效率,劃一標準,劃一味道,每個細節都要嚴格監督,滴水不漏。若說時代無情,麥記也好不到哪裏去。再數下去,它就算不是十惡不赦,也算惡貫滿盈﹕剝削勞工、虐待動物、欺哄孩童、污染環境,還有吃壞肚皮(若還記得福喜)。會為如此壞人離別而眼泛淚光的,大概都患有瑞典首都症候群。

「集體回憶」的虛幻

至於集體回憶,同樣教人不解。無可否認,火車卡位確是一代人的童年記認,問題是,這個所謂「集體回憶」早已在2005年被拆卸,跟今天的結業事宜,根本無關。翻查當年報章,甚至找不到有關報道——顯然,在天星碼頭尚未被拆卸的當時,「集體回憶」根本尚未流行,無足輕重。這多少反映「集體回憶」的虛幻,報章上的集體和回憶,大多是記者們一廂情願地建構。事實上,若論毀掉回憶,罪魁禍首也該是企業本身﹕近年全港麥記都進行翻新,裝修成同一格調,就連店裏播放的歌曲,也大同小異(如Lost Stars)。「集體回憶被時代吞噬」的說法,站不住腳。

更不解的是,香港人近年已多次為「麥記結業」而痴心錯付——山林道、彩雲邨、海怡半島的老牌麥記,都曾打鑼打鼓宣布結業,換來萬千家庭抱頭痛哭,破口大罵,最後拍照留念。然後,幾個月過去,新的麥記就在原址或附近重新開業,哭過罵過的大眾啼笑不得。這次新城市麥記會不會重蹈覆轍?無人說得準。但前車可鑑,大家何不留住痴心,制止淚眼?

過了幾天,我再次經過那家行將結業的麥當勞。紅底黃字的橫額、低頭溫習的中學生,以及游手好閒的老人家,照舊佔據店裏一角,互不理睬。這一次,我放下情緒,用力觀察,然後想了許多許多。

有情、有義、鬧市的一扇窗

麥記結業,也許與你無干,亦非大事,但如此現象多少帶給我們三點啟示﹕

一、香港人對麥當勞有情——麥當勞叔叔注定是個紅髮綠眼的壞人,但無法否認,至七十年代第一家麥記於百德新街開業以來,香港人確實為這個壞人付上過如假包換的真感情。到今時今日,小朋友仍為開心樂園餐(的玩具)而傾心,大人仍然記得「雙層牛肉巨無霸」的蹺口、史諾比公仔的吸引、麥當勞姐姐的笑容,甚至是人生初次光顧美式快餐的興奮。這顯然不是一句「集體回憶」就能說明。

二、麥當勞對香港人有(意)義——作為企業,麥記做盡天下資本家都做過的壞事;作為餐廳,它賣的每份超值套餐都注定是垃圾食品。但我們又絕不能就此扼殺它對香港百姓的意義——畢竟,在社區遍地開花的它,既是中學生的自修室、老人家的娛樂場、情侶的纏綿地、購物客的休息點,又曾為多少口袋缺錢的平民大眾,換來半餐溫飽。麥記之於香港人的意義,並不簡單。

三、麥當勞是一扇窗——想深一層,為何沙田人會為大商場裏的一家小麥記而呼天搶地?不是大家情緒失控(雖然偶爾也會),而是因為它是新城市內最後一點(平價)公共空間。離開麥記,遊走商場,你會發現裏頭的座位寥寥無幾。如是推想,麥記受歡迎的現象,背後反映的,可能正是林林總總的社會問題——學生學業壓力大,又無處溫習;老人家生活艱難,又無處可去;情俗意欲拍拖,又處處是人。鬧市裏的麥記,如一扇窗,透視社會脈搏。

不信?大可找一晚,到一家通宵營業的市區麥記(如佐敦道那間),吃頓消夜。然後,你會發現,身邊的「食客」,全是無家可歸的露宿者,他們正盤踞各張餐桌,稍稍歇息。那露宿者為何無家可歸?情侶們為何無處可逃?商場裏為何無(免費)座椅?中學生為何要日夜溫習?這些問題,已經事關大社會,無關小麥記。

麥記結業,群情洶湧,這可以是香港人集體反智的又一證明,但同樣可以是社會問題的再三反映。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412

Monday, March 30, 2015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咁就半年。」

三月二十八日,催淚半年。朋友一邊慨嘆,一邊跟我分享當晚寫下的日記,回溯「速離否則開槍」的悲痛與跌宕。字裏行間,他問了不少佔領者都問過的一條問題﹕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如果不,香港人究竟會怎麼樣?

半年過去,問號浮上水面,教人深思。前半截問題,固然是大刺刺的「不」,但後者呢?在煙霧散去但陰霾仍在,雨傘盛開又漸告凋零的當下,香港人處於怎樣的狀態了?根據這兩天的觀察,答案最少有三個。
繼續撐 / 鬱悶 / 嘲諷紀念

有人視「毋忘初衷」為人生格言,屢仆屢起。周五晚上,走過西洋菜街,十數個有心人無視警察的監視目光,結隊前行,撐起黃傘,高喊口號。這班貫徹「夜夜去鳩嗚」精神的中年人,還有如今仍在添美新村駐紮留守的,方是「深耕細作」、「深入社區」的一群。



他們不過是少數。更多曾經熱中佔領的香港人,當下臉上若無其事,心裏若有所失。周六中午,途經添馬,俯視夏愨,一路上的平民百姓,眉頭深皺,拳頭緊握,彷彿迷霧未散,依然瀰漫;滑動手機,很少人再大聲吶喊「不枯也不散」,頂多是輕輕慨嘆「咁就半年」,讓心情維持過去幾個月的狀態——不狂不放不慍不火不驚不喜不悲不哭——或曰,鬱悶。

還有第三派香港人。佔領期間他們血液沸騰,緊守街頭,每日每夜與有形無形的政權機器負隅頑抗。清場過後,他們回歸鍵盤前面,盤算結果,發現雨傘運動說到底不過敗仗一場。半年過去,他們斷定紀念即示弱,回顧即怯懦,於是捧起冷水,致力冷嘲熱諷,澆醒世人﹕運動成功了嗎?我們有真普選了嗎?既然不,那有什麼好紀念?

三種取態,各有成因。但歸根究柢,無論是哪種情緒哪種狀態,源頭都在於佔領經歷。那段日子,大家都交付真心,奮不顧身地投入運動裏頭。那種義無反顧式的全情投入,就像狂戀。



「呢幾個月,其實大家根本就好像失戀。」上周五晚,中大深夜讀堂上,陳慧老師打了這樣的比喻。話甫落,現場師生反應不一,有人流了清場後的第一滴淚,有人低頭回想昔日時光,而我,則在猛力點頭——催淚半年,香港人無論是堅持撐傘,是鬱悶沉寂,或是冷嘲熱諷,箇中因由,都源於一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失戀感覺。

失戀,全因(自問)驚天動地愛戀過。對於「愛」,香港人向來含蓄。理性上,我們知道做人要愛伴侶,愛父母,愛香港,但現實擺到眼前時,卻往往不懂說,更不懂做。

但半年前,當第一枚催淚彈從天而降,許多人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前所未有的狀態。由那時開始,我們突然迷上馬路,戀上帳篷,喜歡傘下每個同路人,更大言不慚,高叫「我愛香港」。更明顯的,是我們更熱愛跟這場運動有關的一切——無論是石壆上的貼紙、天橋旁的橫額、不斷進化的樓梯,以至一同捱催淚彈,吃警棍,共同進退的伙伴。難怪清場過後,經常有朋友說,好懷念佔領區的人事物。


愛過信過 卻沒有好結果

香港人熱愛這場運動,當然更因為大家認為,這是爭取公平制度,以至社會公義的途徑。催淚煙起,群眾退了兩次,然後不再讓步,那刻大家真心相信,政權或許真箇因而讓步,讓人民勝利。此後的七十九年裏,帳篷裏的人,捱警棍的人,都如此天真地相信過。

直至一切戛然而止。眼見馬路、香港、特首笑臉一同「回復正常」,佔領者無不心痛﹕我(們)付出了那麼多,為何依然沒有好結果?我們明明愛這個地方,甚至以此為家,為什麼這個地方(政府、權貴,甚至平民)不愛我們,懶理群眾死活?於是大家心碎了,失戀了。

但就跟真正的失戀一樣,不同的香港人面對相同的打擊,反應卻迥然不同——有人矢志不渝,堅持初衷,撐起黃傘,誓要感動蒼天,感動百姓;有人否定過去,堅決前望(並光復),視一切紀念留戀為不思進取的「港豬」表現;更多的人一邊顧忌崩口碗,一邊難忘未結疤的傷痕,只得鬱悶過活,靜候復原,等待(不知還會不會有的)新歡——過去兩三個月,我發現身邊朋友關心政治的程度,直線下跌;認識的大學老師甚至說,這陣子辦學生活動,反應前所未有地差。大家似乎身心俱疲。

到了今日,「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已經不再是值得探討的問題(近日議題已解格至「北韓是否真普選」)。身為曾經滄海的香港人,真正要思考的,是半年過去了,我們何所去又何所依?面對有發生過的佔領運動,我們應該執著舉傘,默默紀念,抑或拋諸腦後,另結新歡?佔領後心情破碎,我們如何自處,要學習的又是什麼?


「我的獨立宣言」

我想起何韻詩。

這個星期,何韻詩於報章專欄發表一篇「我的獨立宣言」,表面在談自己離開唱片公司,由主流歌手轉為獨立歌手的箇中心情,但細讀之下,她在宣告的,其實又是一個平凡人走過狂風巨浪後,學習坦率面對,嘗試自強獨立的心路歷程。這恰好,又是香港人經歷「失戀」陣痛後,需要學習的一件事——獨立。

何韻詩在宣言慨嘆,「我所認知的舊有規律,一夜間好像不再適用。這個新的方向,跟所謂的主流徹底對衝」。香港人面對的處境,同樣沒有分別——佔領前累積多時的躁動,馬路上大鳴大放的狂戀,今天經已過了期,不再適用。發現這個殘酷現實的時候,我們必然難受,甚至鬱悶。面對三跑的草率、官員的狠話,我們也彷彿用盡了憤怒的額度,不知再如何應對。

但身為成熟的人,我們不能再沉溺於載浮載沉的狀態。在陰霾罩城半年的今天,香港人或許無法推倒不義制度,但至少我們可以像何韻詩學習當獨立歌手(辦市集、做麵包)一般,嘗試在生活上的各個層面,彰顯獨立精神,小至支持有心的獨立歌手、出色的電視劇集,大至繼續不懈地監察施政,甚至像好些新的青年政治團體般,走上街頭,服務社群,出戰區選。

催淚半年,我們可以心灰,但要避免意冷;可以失望,但不能就此絕望。半年紀念看似無稽,但若能因而彼此勉勵(而不僅是圍爐取暖),鼓起勇氣,各自寫下「我的獨立宣言」,並重新在生活裏實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咁就半年」,可以是無可奈何的長嗟短嘆,也可以是重新覺醒的自我勉勵。問題只在於,我們這些因心碎而裝睡的香港人,到底意願如何?又是否願意再次交託真心,付上所愛,全情投入下一場運動(又或選舉)?

在迷霧裏再踏征途,踽踽前行,這或許才是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29

Monday, March 16, 2015

危殆以外,香港電視劇的點線面



周中深夜,朋友煞有介事地傳來兩份報告。第一份,是「無綫過去一周收視報告」,劇集《衝線》錄得23點收視,即約150萬人收看;第二份,是「香港電視收視報告」,報告顯示,收看港視節目的每日平均人數(點播加直播),約為13萬人,粗疏地換算成傳統收視,即2點,剛好勝過亞視九成節目。朋友神色凝重,發出哀鳴﹕「香港電視,死得喇。」

我明白他的心情,這番結語,至少有兩層意思。

(一)香港(的)電視危殆——無綫劇集質素不濟,早已是人所共知的集體常識。過去幾年,我強忍眼痛,看過不少粗製濫造的「台慶鉅獻」、「溫情小品」,但從沒有一齣,足以「媲美」《衝線》。這齣掛着「青春劇」招牌的劇集,演員不濟,劇本難看,拼湊起來,不單脫離人類常識,更是無異於中學生話劇。如此水平的作品,竟可吸引150萬對眼球,這明顯是香港電視史上的(又)一次文明災難。

(二)「香港電視」危殆——數字說明一切。香港電視去年11月正式啟播,開台首周,每日平均有56萬人目擊《選戰》,欣賞《警界線》。這數字,此後逐個星期下跌,今天已跌至高峰的四分之一。眾所周知,電視媒介是體形龐大的文化工廠,要持續運作,就必須留住廣告客戶(袋裏錢)。偏偏客戶的目光,向來少看王宗堯演技,多理收視數字。觀眾離棄,收視下跌,客戶走避,工廠自然活不長久。更何况,香港電視開台四月,之前拍下的十八齣劇集,已經消耗了超過三分之一。前路,明顯只會愈發難行。

坦白說,這並非一兩個電視迷的低聲哀鳴。過去幾星期,隨着(大眾媒介緊貼報道)香港電視收視持續「失禁式下跌」(健吾語),不少有心人都在網上聲淚俱下,高談闊論——有的將矛頭指向觀眾,斥罵大眾「唔識貨」,慨嘆「香港人不值擁有自己的電視台」;有的踏後一步,重新檢視港視劇集,得出涼薄結論﹕其實《選戰》跟House of Cards差太遠,香港電視恐怕死不足惜。

這些說法,我有感覺,但說法背後所持的理據,卻令人有點渾身不自在。收視下跌,既可以因為觀眾全是井底之蛙,不懂欣賞,也可以歸咎無綫多年霸權,將「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化成民間信仰,於是大眾寧願蒙眼《衝線》,也不願動腦思考《第二人生》;港視製作,肯定不及歐美,但除了與歐美比較,又或將收視點放到最大,我們還有否別的標準,去判斷一齣港劇是否好看?

 貼近社會時事愈見追捧

於是這個星期,我不理收視「點」,改由「線」出發——不是無綫的《衝線》,而是香港電視的《導火新聞線》。作為電視迷,這一條線,我看得很高興。

《導火新聞線》,香港電視的最新播放的劇集,講述一間報館,幾名記者報道新聞的故事。老實說,講記者的電視劇,在香港從不罕見,就算屢被批評脫離現實的無綫,去年的實况劇《我們的天空》亦是以記者的角色作為劇情主軸。但《導》的資料搜集明顯更加出色,劇中記者們的工作(查冊、問PPRB)、用語(「炒台」、「拎bite」)、信念(「新聞自由是用來呃街外人啫!」),都貼近真實,難怪身邊的記者朋友紛紛稱讚,「除了過分強調5W1H,真的很寫實!」

《導火新聞線》的另一賣點,在於劇情線「熟口熟面」。看完頭幾集,你會發現,裏頭描述的社會,跟現實中的香港,幾乎毫無差異——劉進圖遇襲一事,在熒幕再度上演;露宿者被食環署職員抄家一幕,也竟然會重現眼前……貼近社會現實的情節線,令《導》馬上被大眾媒體捧為「神劇」、「先知劇」;網民重拖故技,將畫面定格、拼湊,連點成線,成為有影像、有文字的信息,廣泛流傳。此情此景,就跟之前《選戰》,一模一樣。

這多少反映了,港視觀眾對劇情線的要求。翻查劇集口碑,就更是一目了然——評價較佳的四齣劇集,《選戰》、《警界線》、《來生不做香港人》、《導火新聞線》,都是比較貼近社會時事的作品,裏面蘊含的信息,亦因而更合觀眾的口味。

這豈不代表,香港觀眾需要更多刻劃現實的電視劇?有這種可能。但另一方面,觀眾之所以對這幾齣劇受落,也可能基於大眾媒體、廣大網民的推波助瀾——當一齣作品的劇情線(看似)跟社會政治有關,就馬上被捧上神台,對白鍍金,演員封聖,成為一時熱話。既成熱話,香港觀眾例必獻上時間,雙眼奉陪,然後化身推銷員,轉送親朋戚友。

問題在於,牽涉社會時事的劇集,就是好劇嗎?假如我們只因電視劇有觀眾「熟口熟面」的情節線,就為其高唱讚歌,這不單反映社會情緒無處抒發的悲哀,對電視製作人員來說,這也未嘗不是一種侮辱。畢竟,他們所花的工夫,注入劇集的信息,從不是兩、三張cap圖,就能表達。而我們要真正欣賞一齣劇集,除了可以依賴收視報告上面的「點」、看其劇情「線」是否符合現實,更重要的,是動刀剖開電視,從橫切「面」尋覓劇集的潛藏信息、幕後人員加諸其中的價值觀。

 製作心思非「cap圖」能表達

這才是《導火新聞線》令我看得高興的原因。這齣劇集,不僅貼切反映記者生活的現實,更加對好些新聞行業的問題,帶出了頗為立體的討論。譬如說,在市場主義大過一切的社會,「人狗交」的奇情和「炸彈案」的真相,哪個更值得被報道?所謂的「新聞道德」究竟又是什麼?記者好心做壞事,是否值得被寬恕?「新聞自由」這個人人掛在口邊的光環,事實上是怎樣的一回事?對這一連串問題,《導火新聞線》沒有(或者尚未)作出非黑即白式的解答。而這,恰好正是現實社會的橫切面。

香港電視是否危殆?這恐怕是全港電視迷必須承認的事實。然而,作為精明的觀眾,在聲淚俱下、長嗟短嘆以外,我們也應該擦亮雙眼,看清楚一點——香港電視劇集,有點,有線,更有面。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15

Monday, March 02, 2015

致香港: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上周一早上舉行的奧斯卡頒獎禮,據說是萬眾期待的全球盛事。但老實說,基於兩個原因,事前我一直沒打算看。

舞台上的人性

一、它「全球」——眾所周知,我是流行文化的發燒友,但發熱的範圍,長期限於香港境內(最遠達至南丫島)。多年來我關心荷李活道的冬青大樹,多於荷里活區的明星光影;本地牛雜的味道,往往比牛肉漢堡的美味,更令我心動。

二、它「盛大」——經驗所見,頒獎典禮永遠是大明星與真超人的遊戲,俊男美女個個穿上華衣美服,或白金,或藍黑,走到台上,接過耀眼獎座,演說漂亮謝辭(例如「多謝樂小姐、Paco」),就大功告成。舞台之上,盡是精心編寫的金句,卻鮮見有血有肉的人性。

當日早上,盯着(在面書上)即場轉播的頒獎典禮,瞥見朋友們蜂擁而上,人人朝着熒幕肉緊大叫「好感動」、「真是好感動」。終於按捺不住,即晚翻看明珠台重播,結果感覺有如被摑了許多巴掌。我知錯了——奧斯卡頒獎禮,不是一句「全城盛事」就能概括描述,因為它的台上台下,除了明星光影、牛肉漢堡和華衣美服,還有很多很多的,有心人。

因為有心,所以Boyhood女配角Patricia Arquette奪獎同時,不忘在台上對向來缺乏人性的美國社會和電影工業,作為呼籲﹕女人也是人類一分子,理應獲得公平待遇;因為有心,於是饒舌歌手Common一邊高唱馬丁路德金的民權之路,一邊向看似凋零的香港民主運動致以敬意;因為有心,編劇Graham Moore在電影細說Alan Turing的故事以外,還向全世界分享絕少在舞台出現的寶物——人性,以及發人深省的金句——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坦白說,在這種級數的全球盛事上,踏上舞台的每一個人,都渴望能煉出流傳後世的足金金句。這次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得以脫穎而出,成為全球焦點,除了因為它情感真摯、有血有肉(甚至血肉模糊),還因為它能夠為遠在香港、事不關己的我們,帶來啟示。

這星期活在香港,編劇金句,餘音裊裊,處處迴盪。

啟示一﹕藝人

Graham Moore的台上感言,換來台下群星一致歡呼、鼓掌、喝彩。這不難理解,娛樂圈向來是個人獸共處的大染缸,台前幕後的大明星、微生物,人人看似性格奇特,奇峰凸出,但實質卻要飽受世人白眼,是大鳴大放,還是鋸去稜角?向來是耀眼星光中的暗角黑影。

如果同一番話,放在香港,究竟又會換來什麼反應?恐怕完全不是那回事——香港的藝人,每天起牀,當然要面對同樣的兩難、同樣的掙扎。然而在市場、老闆的巨大壓力下,大部分藝人早已放棄奇峰,甘於平庸,學習一樣的唱腔,踏足一樣的道路,變身一樣的明星。今天回想,香港還有多少明星,特立獨行,堅持weird,甘於different,最後被大眾認同。數來數去,可能只有周潤發一個。

這個星期,我第一百次跟發哥(於朋友的面書上)碰面。這次有幸捕捉發哥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朋友。看她和他的合照,我既羨慕又好奇﹕一個廿歲出頭的少女為何會對發哥着迷?香港人向來視周潤發為大眾子侄,但這份感情,大部分源於多年前大家對這香港傳奇的認識——出身南丫島,出身基層,住過旺角,讀過飛仔學校,中三輟學後,做過服務員、Sales、的士佬,最後走入電視城,成為天王巨星……但這些歷史,廿歲少女明顯一概不知,為何還要合照?為何發哥仍是全港街上體積最龐大的一顆明星?

只因全港的街上,只有他一顆星。香港藝人自命清高,出入神秘,乘地鐵甚至要自拍留念,否則便是有失身分。偏偏周潤發多年來不信這套,堅持在九龍城街市和港九行山徑上以真面目示人,是古怪(就香港明星的標準而言),又是親民。翻開他近日的訪問,更發現這顆明星,行徑怪異(用Nokia電話),習慣怪異(十點上牀,六點起身),興趣怪異(說自己只有兩股,所以不炒股)。但正因他異於「凡星」,香港人今天對「發哥」才情有獨鍾。

啟示二﹕高官

另一個大眾受落的名人,名叫「財爺」。

星期三,財政司司長曾俊華發表新一份財政預算案,當中多見小修小補,少有治港藍圖,真正有亮點的舉措儼如鳳毛麟角。但這份預算案出爐後,坊間反應卻出奇地好,評分更為五年新高。箇中原因,可能跟實際的派糖毫無關係,反而是出於對財爺的觀感。

老實說,作為(為交稅牙痛的)香港市民,我對預算案和曾俊華,都沒有好感。但這幾天,翻揭報紙,緊貼面書,我卻在財爺身上,發現一件近年在政府高官身上完全失傳的物件——人性。譬如說,他(的團隊)會自認「大鄉里」,學讀面書,勤練劍法;預算案中,他既跟從官方口徑,批評佔領運動,又不忘在結語部分認同年輕人對「心中富有」的追求,直言「我們需要回應」;記者會後,他會做好公關,舉起神棍,跟記者(而非地區「青年」)合照……如此人性,香港人許久沒見識過。

先撇開這份「人性」當中夾有多少陰謀雜質,背後藏着什麼公關伎倆,香港人的觀感又有多少出於一廂情願式的美麗誤會,但不能否認的是,財爺這一連串異於近年高官作風的舉動,頗為有效地俘虜香港人的心——起碼許多人因此醒悟,香港的官,至少應當如此。在這個講求統一口徑、集體意志、相同路線的梁振英高官班子中,這一點difference,縱然無關痛癢,也算是難能可貴(及悲哀)。

啟示三﹕香港

奧斯卡頒獎禮結束後,有心人再次痛心疾首地宣布﹕如果香港的金像獎也像如此,就好啦!

兩日後的財政預算案上,曾俊華響應呼籲,揚言受美國電影Chef啟發,提出引入美食車,矢志令香港貼近紐約,追趕倫敦,進入全球。結果引來「只許州官美食車,不准民間小販檔」的質疑。財爺捋着鬍子,急忙回應﹕「Food truck都可以賣魚蛋。」

作為地道魚蛋的發燒友,對於財爺這番話,我有感覺。這些年來,我走遍港九新界,發現魚蛋的體積逐漸由乒乓球變成波子,價錢卻由五蚊七粒,變成十蚊五粒。那麼價值五十萬元一部,即將「盛大」推出的美食車上,會不會出現又大又圓又好吃的魚蛋?大家心知肚明。多年以來,香港地的寶物,無論魚蛋、牛雜,還是藝人、明星,之所以是寶,通常因為它粗中帶幼,而不是它有多「盛大」的來頭和口號。

更重要是,究竟香港是否還要繼續盲目地朝着「全球」的標杆直跑?在邁向國際(又或大陸)的洪流之下,香港地是否可以容讓更多的有心人(無論是小販、藝人,抑或高官、學者),堅持怪雞,落力七彩(不是白金,不是藍黑),做好自己和香港的本分?

今天香港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帶一路」或是「賣魚蛋的food truck」,而是Graham Moore的一句﹕

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01

Monday, February 16, 2015

新市鎮身分意識


某夜,收到朋友信息,相約本周日,前赴沙田市中心聲討水貨客。我為人冷血,對於外來邀約(尤其是有「光復」、「本土」、「前線」等字眼的活動),慣性說「不」。朋友血液向來熱得沸騰,聽見「不」字,馬上回敬一句:「喂,你係咪沙田人呀?」

這是教我徹夜輾轉的好問題。

我家住沙田。三十年前,父母結婚,各自搬離九龍老家,穿過獅子山隧道,戰戰競競,遷入當年剛發展的沙田。三數年後,我在這裏出生,學習寫字(就讀的中小學都在這區)、過馬路(照紅綠燈指示)、踏單車(在單車徑上),以及做人。直至中學畢業,我人生的頭十多年,基本上在這個新市鎮度過。當年的我,儘管在城門河四周留下過不少腳步,卻絕少覺得自己是「沙田人」——道理很簡單,因為從沒比較。

中學畢業後,為了「衝出沙田」(以及「犯賤」),我過了對面海讀書,生活的圈子,開始由這個事事整齊的新市鎮,逐漸向南移。每天上課,必須擠上火車,然後穿梭水泄不通的旺角街頭,尋找生路,登上小巴;放學後同學們相約晚飯,選址不再是沙田大商場的快餐店,而是西營盤、銅鑼灣,以至尖沙嘴、旺角的食肆;我身邊的豬朋狗友,不再是盤踞沙田各大屋苑的地頭蟲,而是來自全港十八區的過江龍。那刻,確有一種「大鄉里出城」的感覺。

新市鎮之別

出城,才知道自己是鄉里。離開沙田,我驚覺「屋邨名校」跟「傳統名校」的產品,原來永遠有點距離;踏入市區,我瞥見原來馬路上少有紅綠燈,而單車,卻永遠不在單車徑上行駛;跟同學傾談,我發現原來不少港島人仍然以為沙田是荒漠,上水居民居水上。事後回想,這種帶點無知的互相錯摸,既源於居住經驗的差異,又出於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分,「新市鎮人」與「市區人」。

當然這兩套身分的建立,並不單純出於居住地點的分別——畢竟香港交通便捷,區與區之間的流動,頻繁又方便﹕凌晨在旺角登上紅色小巴,半句鐘直達上水。居住的地點,似乎未必主宰一個人日常生活所踏足的範圍、地域。然而,許多「新市鎮人」跟我一樣,八、九十年代隨着家人遷進屯門、元朗、沙田、粉嶺等區,一直居住,拜教育局派位政策所賜,大部分人得以在原區就讀中、小學,加上新市鎮的規劃,往往着重「自給自足」,不少「新市鎮一代」人生的頭十數年,足不出「區 」。個人的歷史配合生活經驗,形成「在旺角會迷路」的新市鎮人。

話雖如此,就算「新市鎮一代」能夠藉着自身與「市區人」之別,勾勒出自己所屬的身分,但這個身分,畢竟仍是一個極其廣泛的模糊概念——政府統計處的數字就顯示,現居新市鎮的香港人口,已經超過半數。在這一半香港人當中,除了覺得自己跟「市區人」有點差異以外,又會否感知各個新市鎮之別,從而建立出「沙田人」、「屯門人」、「上水人」這些地區身分?

對此,我一直心存問號,因為香港新市鎮的規劃,大多出自同一模子﹕沙田市中心跟屯門市中心(特別是大會堂附近)外觀極度相似;大埔與上水的城市佈局,某程度上又如出一轍……不同新市鎮的居民,無論是行街購物、出入交通、日常康樂等生活經驗,其實都出入不大。除非是擁地自重的鄉紳權貴,否則一般的新市鎮居民,照道理不會以什麼「元朗人」、「粉嶺人」自居。

時代巨輪 社區自救

結果,過去幾星期翻揭報章,我的問號,屢屢受到挑戰﹕傘開以後,社區組織(北區動源、沙田新幹線、埔向晴天等)相繼成立,成員多數為年輕臉孔,銳意改變社區,於是連日大派口罩,宣傳選民登記;地區媒體遍地開花,有的實體印刷,現場派發(如《埔紙》),有的每日更新,在網上發布資訊(如「沙田區Sha Tin District」);群眾運動擴散社區,每逢假日,例必出現當區居民(以及大量血液沸騰人士)與國內遊客、水貨客衝突的場面……姑勿論成效如何,現象又摻有多少外來雜質,我們都無法否認,地區身分,以至街坊意識,已經正在新(市鎮)一代,高速滋長。

這種意識究竟從何而來?仔細盤點,至少有兩個原因。

一、外敵當前。我們不難發現,許多新成立的社區組織都位於東西鐵路線——屯門、北區、大埔、沙田。這兩條鐵路線,既連繫中港兩地,近年又燃點不少衝突場面。無論是把香港視為超級市場的自由行旅客,抑或旨在「搵食」的水貨客,都為這幾個地區帶來源源不絕的煩惱。居民的生活受阻,更是求助無門﹕區議員永遠唯唯諾諾,然後專注寫揮春;政府往往把市民的急切訴求,置若罔聞,一拖再拖。年輕人眼見居住多年的家園,就此毀於行李篋與時代巨輪的夾擊下,又有冤無路訴,只得聯群結黨,發揚社區意識,連繫公民社會。

二、社交媒體。以往,屯門人要知屯門事,並非理所當然。在大眾媒體橫行無忌的年代,社區消息猶如甜點,可有可無。於是居民要得悉社區資訊,許多時候只靠口耳相傳。社交平台興起後,信息的流通逐漸以小眾主導,在他區居民眼中看來無關痛癢的地區新聞,從此得以透過社交網絡,廣泛流傳。各區居民,開始對所住社區正發生的事——無論是老舖關門,抑或遊客肆虐——更加瞭如指掌。「自己社區自己救」的意識,以及隨之而來的身分,因而滋長。

當然,在這一代人社區意識萌芽之時,我們除了可以大聲質問「你係咪沙田人?你去唔去光復?」,還可以思考一連串問題﹕區議會選舉就在年底,對於社區有承擔的年輕人是否願意落區迎戰蛇齌餅粽?面對眼前一點一滴被侵蝕的社區,血液向來熱得沸騰的朋友選擇驅除韃虜,恢復本土,我們可以支持,可以反對,但除此以外,平民百姓又可否多走一步,聚集力量,守望相助,把這份意識、這個身分,發揚光大,感染他人,用於改變社區(又或阻止社區被改變)?

這是教新市鎮一代徹夜輾轉的好問題。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15-02-2015

 

webpage tracking stats
PlayStation 2 G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