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rch 30, 2015

催淚半年,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咁就半年。」

三月二十八日,催淚半年。朋友一邊慨嘆,一邊跟我分享當晚寫下的日記,回溯「速離否則開槍」的悲痛與跌宕。字裏行間,他問了不少佔領者都問過的一條問題﹕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如果不,香港人究竟會怎麼樣?

半年過去,問號浮上水面,教人深思。前半截問題,固然是大刺刺的「不」,但後者呢?在煙霧散去但陰霾仍在,雨傘盛開又漸告凋零的當下,香港人處於怎樣的狀態了?根據這兩天的觀察,答案最少有三個。
繼續撐 / 鬱悶 / 嘲諷紀念

有人視「毋忘初衷」為人生格言,屢仆屢起。周五晚上,走過西洋菜街,十數個有心人無視警察的監視目光,結隊前行,撐起黃傘,高喊口號。這班貫徹「夜夜去鳩嗚」精神的中年人,還有如今仍在添美新村駐紮留守的,方是「深耕細作」、「深入社區」的一群。



他們不過是少數。更多曾經熱中佔領的香港人,當下臉上若無其事,心裏若有所失。周六中午,途經添馬,俯視夏愨,一路上的平民百姓,眉頭深皺,拳頭緊握,彷彿迷霧未散,依然瀰漫;滑動手機,很少人再大聲吶喊「不枯也不散」,頂多是輕輕慨嘆「咁就半年」,讓心情維持過去幾個月的狀態——不狂不放不慍不火不驚不喜不悲不哭——或曰,鬱悶。

還有第三派香港人。佔領期間他們血液沸騰,緊守街頭,每日每夜與有形無形的政權機器負隅頑抗。清場過後,他們回歸鍵盤前面,盤算結果,發現雨傘運動說到底不過敗仗一場。半年過去,他們斷定紀念即示弱,回顧即怯懦,於是捧起冷水,致力冷嘲熱諷,澆醒世人﹕運動成功了嗎?我們有真普選了嗎?既然不,那有什麼好紀念?

三種取態,各有成因。但歸根究柢,無論是哪種情緒哪種狀態,源頭都在於佔領經歷。那段日子,大家都交付真心,奮不顧身地投入運動裏頭。那種義無反顧式的全情投入,就像狂戀。



「呢幾個月,其實大家根本就好像失戀。」上周五晚,中大深夜讀堂上,陳慧老師打了這樣的比喻。話甫落,現場師生反應不一,有人流了清場後的第一滴淚,有人低頭回想昔日時光,而我,則在猛力點頭——催淚半年,香港人無論是堅持撐傘,是鬱悶沉寂,或是冷嘲熱諷,箇中因由,都源於一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失戀感覺。

失戀,全因(自問)驚天動地愛戀過。對於「愛」,香港人向來含蓄。理性上,我們知道做人要愛伴侶,愛父母,愛香港,但現實擺到眼前時,卻往往不懂說,更不懂做。

但半年前,當第一枚催淚彈從天而降,許多人在不知不覺間,進入前所未有的狀態。由那時開始,我們突然迷上馬路,戀上帳篷,喜歡傘下每個同路人,更大言不慚,高叫「我愛香港」。更明顯的,是我們更熱愛跟這場運動有關的一切——無論是石壆上的貼紙、天橋旁的橫額、不斷進化的樓梯,以至一同捱催淚彈,吃警棍,共同進退的伙伴。難怪清場過後,經常有朋友說,好懷念佔領區的人事物。


愛過信過 卻沒有好結果

香港人熱愛這場運動,當然更因為大家認為,這是爭取公平制度,以至社會公義的途徑。催淚煙起,群眾退了兩次,然後不再讓步,那刻大家真心相信,政權或許真箇因而讓步,讓人民勝利。此後的七十九年裏,帳篷裏的人,捱警棍的人,都如此天真地相信過。

直至一切戛然而止。眼見馬路、香港、特首笑臉一同「回復正常」,佔領者無不心痛﹕我(們)付出了那麼多,為何依然沒有好結果?我們明明愛這個地方,甚至以此為家,為什麼這個地方(政府、權貴,甚至平民)不愛我們,懶理群眾死活?於是大家心碎了,失戀了。

但就跟真正的失戀一樣,不同的香港人面對相同的打擊,反應卻迥然不同——有人矢志不渝,堅持初衷,撐起黃傘,誓要感動蒼天,感動百姓;有人否定過去,堅決前望(並光復),視一切紀念留戀為不思進取的「港豬」表現;更多的人一邊顧忌崩口碗,一邊難忘未結疤的傷痕,只得鬱悶過活,靜候復原,等待(不知還會不會有的)新歡——過去兩三個月,我發現身邊朋友關心政治的程度,直線下跌;認識的大學老師甚至說,這陣子辦學生活動,反應前所未有地差。大家似乎身心俱疲。

到了今日,「我們會成功爭取真普選嗎」已經不再是值得探討的問題(近日議題已解格至「北韓是否真普選」)。身為曾經滄海的香港人,真正要思考的,是半年過去了,我們何所去又何所依?面對有發生過的佔領運動,我們應該執著舉傘,默默紀念,抑或拋諸腦後,另結新歡?佔領後心情破碎,我們如何自處,要學習的又是什麼?


「我的獨立宣言」

我想起何韻詩。

這個星期,何韻詩於報章專欄發表一篇「我的獨立宣言」,表面在談自己離開唱片公司,由主流歌手轉為獨立歌手的箇中心情,但細讀之下,她在宣告的,其實又是一個平凡人走過狂風巨浪後,學習坦率面對,嘗試自強獨立的心路歷程。這恰好,又是香港人經歷「失戀」陣痛後,需要學習的一件事——獨立。

何韻詩在宣言慨嘆,「我所認知的舊有規律,一夜間好像不再適用。這個新的方向,跟所謂的主流徹底對衝」。香港人面對的處境,同樣沒有分別——佔領前累積多時的躁動,馬路上大鳴大放的狂戀,今天經已過了期,不再適用。發現這個殘酷現實的時候,我們必然難受,甚至鬱悶。面對三跑的草率、官員的狠話,我們也彷彿用盡了憤怒的額度,不知再如何應對。

但身為成熟的人,我們不能再沉溺於載浮載沉的狀態。在陰霾罩城半年的今天,香港人或許無法推倒不義制度,但至少我們可以像何韻詩學習當獨立歌手(辦市集、做麵包)一般,嘗試在生活上的各個層面,彰顯獨立精神,小至支持有心的獨立歌手、出色的電視劇集,大至繼續不懈地監察施政,甚至像好些新的青年政治團體般,走上街頭,服務社群,出戰區選。

催淚半年,我們可以心灰,但要避免意冷;可以失望,但不能就此絕望。半年紀念看似無稽,但若能因而彼此勉勵(而不僅是圍爐取暖),鼓起勇氣,各自寫下「我的獨立宣言」,並重新在生活裏實踐,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咁就半年」,可以是無可奈何的長嗟短嘆,也可以是重新覺醒的自我勉勵。問題只在於,我們這些因心碎而裝睡的香港人,到底意願如何?又是否願意再次交託真心,付上所愛,全情投入下一場運動(又或選舉)?

在迷霧裏再踏征途,踽踽前行,這或許才是佔領(或失戀)教我們的事。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29

Monday, March 16, 2015

危殆以外,香港電視劇的點線面



周中深夜,朋友煞有介事地傳來兩份報告。第一份,是「無綫過去一周收視報告」,劇集《衝線》錄得23點收視,即約150萬人收看;第二份,是「香港電視收視報告」,報告顯示,收看港視節目的每日平均人數(點播加直播),約為13萬人,粗疏地換算成傳統收視,即2點,剛好勝過亞視九成節目。朋友神色凝重,發出哀鳴﹕「香港電視,死得喇。」

我明白他的心情,這番結語,至少有兩層意思。

(一)香港(的)電視危殆——無綫劇集質素不濟,早已是人所共知的集體常識。過去幾年,我強忍眼痛,看過不少粗製濫造的「台慶鉅獻」、「溫情小品」,但從沒有一齣,足以「媲美」《衝線》。這齣掛着「青春劇」招牌的劇集,演員不濟,劇本難看,拼湊起來,不單脫離人類常識,更是無異於中學生話劇。如此水平的作品,竟可吸引150萬對眼球,這明顯是香港電視史上的(又)一次文明災難。

(二)「香港電視」危殆——數字說明一切。香港電視去年11月正式啟播,開台首周,每日平均有56萬人目擊《選戰》,欣賞《警界線》。這數字,此後逐個星期下跌,今天已跌至高峰的四分之一。眾所周知,電視媒介是體形龐大的文化工廠,要持續運作,就必須留住廣告客戶(袋裏錢)。偏偏客戶的目光,向來少看王宗堯演技,多理收視數字。觀眾離棄,收視下跌,客戶走避,工廠自然活不長久。更何况,香港電視開台四月,之前拍下的十八齣劇集,已經消耗了超過三分之一。前路,明顯只會愈發難行。

坦白說,這並非一兩個電視迷的低聲哀鳴。過去幾星期,隨着(大眾媒介緊貼報道)香港電視收視持續「失禁式下跌」(健吾語),不少有心人都在網上聲淚俱下,高談闊論——有的將矛頭指向觀眾,斥罵大眾「唔識貨」,慨嘆「香港人不值擁有自己的電視台」;有的踏後一步,重新檢視港視劇集,得出涼薄結論﹕其實《選戰》跟House of Cards差太遠,香港電視恐怕死不足惜。

這些說法,我有感覺,但說法背後所持的理據,卻令人有點渾身不自在。收視下跌,既可以因為觀眾全是井底之蛙,不懂欣賞,也可以歸咎無綫多年霸權,將「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吓」化成民間信仰,於是大眾寧願蒙眼《衝線》,也不願動腦思考《第二人生》;港視製作,肯定不及歐美,但除了與歐美比較,又或將收視點放到最大,我們還有否別的標準,去判斷一齣港劇是否好看?

 貼近社會時事愈見追捧

於是這個星期,我不理收視「點」,改由「線」出發——不是無綫的《衝線》,而是香港電視的《導火新聞線》。作為電視迷,這一條線,我看得很高興。

《導火新聞線》,香港電視的最新播放的劇集,講述一間報館,幾名記者報道新聞的故事。老實說,講記者的電視劇,在香港從不罕見,就算屢被批評脫離現實的無綫,去年的實况劇《我們的天空》亦是以記者的角色作為劇情主軸。但《導》的資料搜集明顯更加出色,劇中記者們的工作(查冊、問PPRB)、用語(「炒台」、「拎bite」)、信念(「新聞自由是用來呃街外人啫!」),都貼近真實,難怪身邊的記者朋友紛紛稱讚,「除了過分強調5W1H,真的很寫實!」

《導火新聞線》的另一賣點,在於劇情線「熟口熟面」。看完頭幾集,你會發現,裏頭描述的社會,跟現實中的香港,幾乎毫無差異——劉進圖遇襲一事,在熒幕再度上演;露宿者被食環署職員抄家一幕,也竟然會重現眼前……貼近社會現實的情節線,令《導》馬上被大眾媒體捧為「神劇」、「先知劇」;網民重拖故技,將畫面定格、拼湊,連點成線,成為有影像、有文字的信息,廣泛流傳。此情此景,就跟之前《選戰》,一模一樣。

這多少反映了,港視觀眾對劇情線的要求。翻查劇集口碑,就更是一目了然——評價較佳的四齣劇集,《選戰》、《警界線》、《來生不做香港人》、《導火新聞線》,都是比較貼近社會時事的作品,裏面蘊含的信息,亦因而更合觀眾的口味。

這豈不代表,香港觀眾需要更多刻劃現實的電視劇?有這種可能。但另一方面,觀眾之所以對這幾齣劇受落,也可能基於大眾媒體、廣大網民的推波助瀾——當一齣作品的劇情線(看似)跟社會政治有關,就馬上被捧上神台,對白鍍金,演員封聖,成為一時熱話。既成熱話,香港觀眾例必獻上時間,雙眼奉陪,然後化身推銷員,轉送親朋戚友。

問題在於,牽涉社會時事的劇集,就是好劇嗎?假如我們只因電視劇有觀眾「熟口熟面」的情節線,就為其高唱讚歌,這不單反映社會情緒無處抒發的悲哀,對電視製作人員來說,這也未嘗不是一種侮辱。畢竟,他們所花的工夫,注入劇集的信息,從不是兩、三張cap圖,就能表達。而我們要真正欣賞一齣劇集,除了可以依賴收視報告上面的「點」、看其劇情「線」是否符合現實,更重要的,是動刀剖開電視,從橫切「面」尋覓劇集的潛藏信息、幕後人員加諸其中的價值觀。

 製作心思非「cap圖」能表達

這才是《導火新聞線》令我看得高興的原因。這齣劇集,不僅貼切反映記者生活的現實,更加對好些新聞行業的問題,帶出了頗為立體的討論。譬如說,在市場主義大過一切的社會,「人狗交」的奇情和「炸彈案」的真相,哪個更值得被報道?所謂的「新聞道德」究竟又是什麼?記者好心做壞事,是否值得被寬恕?「新聞自由」這個人人掛在口邊的光環,事實上是怎樣的一回事?對這一連串問題,《導火新聞線》沒有(或者尚未)作出非黑即白式的解答。而這,恰好正是現實社會的橫切面。

香港電視是否危殆?這恐怕是全港電視迷必須承認的事實。然而,作為精明的觀眾,在聲淚俱下、長嗟短嘆以外,我們也應該擦亮雙眼,看清楚一點——香港電視劇集,有點,有線,更有面。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15

Monday, March 02, 2015

致香港: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上周一早上舉行的奧斯卡頒獎禮,據說是萬眾期待的全球盛事。但老實說,基於兩個原因,事前我一直沒打算看。

舞台上的人性

一、它「全球」——眾所周知,我是流行文化的發燒友,但發熱的範圍,長期限於香港境內(最遠達至南丫島)。多年來我關心荷李活道的冬青大樹,多於荷里活區的明星光影;本地牛雜的味道,往往比牛肉漢堡的美味,更令我心動。

二、它「盛大」——經驗所見,頒獎典禮永遠是大明星與真超人的遊戲,俊男美女個個穿上華衣美服,或白金,或藍黑,走到台上,接過耀眼獎座,演說漂亮謝辭(例如「多謝樂小姐、Paco」),就大功告成。舞台之上,盡是精心編寫的金句,卻鮮見有血有肉的人性。

當日早上,盯着(在面書上)即場轉播的頒獎典禮,瞥見朋友們蜂擁而上,人人朝着熒幕肉緊大叫「好感動」、「真是好感動」。終於按捺不住,即晚翻看明珠台重播,結果感覺有如被摑了許多巴掌。我知錯了——奧斯卡頒獎禮,不是一句「全城盛事」就能概括描述,因為它的台上台下,除了明星光影、牛肉漢堡和華衣美服,還有很多很多的,有心人。

因為有心,所以Boyhood女配角Patricia Arquette奪獎同時,不忘在台上對向來缺乏人性的美國社會和電影工業,作為呼籲﹕女人也是人類一分子,理應獲得公平待遇;因為有心,於是饒舌歌手Common一邊高唱馬丁路德金的民權之路,一邊向看似凋零的香港民主運動致以敬意;因為有心,編劇Graham Moore在電影細說Alan Turing的故事以外,還向全世界分享絕少在舞台出現的寶物——人性,以及發人深省的金句——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坦白說,在這種級數的全球盛事上,踏上舞台的每一個人,都渴望能煉出流傳後世的足金金句。這次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得以脫穎而出,成為全球焦點,除了因為它情感真摯、有血有肉(甚至血肉模糊),還因為它能夠為遠在香港、事不關己的我們,帶來啟示。

這星期活在香港,編劇金句,餘音裊裊,處處迴盪。

啟示一﹕藝人

Graham Moore的台上感言,換來台下群星一致歡呼、鼓掌、喝彩。這不難理解,娛樂圈向來是個人獸共處的大染缸,台前幕後的大明星、微生物,人人看似性格奇特,奇峰凸出,但實質卻要飽受世人白眼,是大鳴大放,還是鋸去稜角?向來是耀眼星光中的暗角黑影。

如果同一番話,放在香港,究竟又會換來什麼反應?恐怕完全不是那回事——香港的藝人,每天起牀,當然要面對同樣的兩難、同樣的掙扎。然而在市場、老闆的巨大壓力下,大部分藝人早已放棄奇峰,甘於平庸,學習一樣的唱腔,踏足一樣的道路,變身一樣的明星。今天回想,香港還有多少明星,特立獨行,堅持weird,甘於different,最後被大眾認同。數來數去,可能只有周潤發一個。

這個星期,我第一百次跟發哥(於朋友的面書上)碰面。這次有幸捕捉發哥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朋友。看她和他的合照,我既羨慕又好奇﹕一個廿歲出頭的少女為何會對發哥着迷?香港人向來視周潤發為大眾子侄,但這份感情,大部分源於多年前大家對這香港傳奇的認識——出身南丫島,出身基層,住過旺角,讀過飛仔學校,中三輟學後,做過服務員、Sales、的士佬,最後走入電視城,成為天王巨星……但這些歷史,廿歲少女明顯一概不知,為何還要合照?為何發哥仍是全港街上體積最龐大的一顆明星?

只因全港的街上,只有他一顆星。香港藝人自命清高,出入神秘,乘地鐵甚至要自拍留念,否則便是有失身分。偏偏周潤發多年來不信這套,堅持在九龍城街市和港九行山徑上以真面目示人,是古怪(就香港明星的標準而言),又是親民。翻開他近日的訪問,更發現這顆明星,行徑怪異(用Nokia電話),習慣怪異(十點上牀,六點起身),興趣怪異(說自己只有兩股,所以不炒股)。但正因他異於「凡星」,香港人今天對「發哥」才情有獨鍾。

啟示二﹕高官

另一個大眾受落的名人,名叫「財爺」。

星期三,財政司司長曾俊華發表新一份財政預算案,當中多見小修小補,少有治港藍圖,真正有亮點的舉措儼如鳳毛麟角。但這份預算案出爐後,坊間反應卻出奇地好,評分更為五年新高。箇中原因,可能跟實際的派糖毫無關係,反而是出於對財爺的觀感。

老實說,作為(為交稅牙痛的)香港市民,我對預算案和曾俊華,都沒有好感。但這幾天,翻揭報紙,緊貼面書,我卻在財爺身上,發現一件近年在政府高官身上完全失傳的物件——人性。譬如說,他(的團隊)會自認「大鄉里」,學讀面書,勤練劍法;預算案中,他既跟從官方口徑,批評佔領運動,又不忘在結語部分認同年輕人對「心中富有」的追求,直言「我們需要回應」;記者會後,他會做好公關,舉起神棍,跟記者(而非地區「青年」)合照……如此人性,香港人許久沒見識過。

先撇開這份「人性」當中夾有多少陰謀雜質,背後藏着什麼公關伎倆,香港人的觀感又有多少出於一廂情願式的美麗誤會,但不能否認的是,財爺這一連串異於近年高官作風的舉動,頗為有效地俘虜香港人的心——起碼許多人因此醒悟,香港的官,至少應當如此。在這個講求統一口徑、集體意志、相同路線的梁振英高官班子中,這一點difference,縱然無關痛癢,也算是難能可貴(及悲哀)。

啟示三﹕香港

奧斯卡頒獎禮結束後,有心人再次痛心疾首地宣布﹕如果香港的金像獎也像如此,就好啦!

兩日後的財政預算案上,曾俊華響應呼籲,揚言受美國電影Chef啟發,提出引入美食車,矢志令香港貼近紐約,追趕倫敦,進入全球。結果引來「只許州官美食車,不准民間小販檔」的質疑。財爺捋着鬍子,急忙回應﹕「Food truck都可以賣魚蛋。」

作為地道魚蛋的發燒友,對於財爺這番話,我有感覺。這些年來,我走遍港九新界,發現魚蛋的體積逐漸由乒乓球變成波子,價錢卻由五蚊七粒,變成十蚊五粒。那麼價值五十萬元一部,即將「盛大」推出的美食車上,會不會出現又大又圓又好吃的魚蛋?大家心知肚明。多年以來,香港地的寶物,無論魚蛋、牛雜,還是藝人、明星,之所以是寶,通常因為它粗中帶幼,而不是它有多「盛大」的來頭和口號。

更重要是,究竟香港是否還要繼續盲目地朝着「全球」的標杆直跑?在邁向國際(又或大陸)的洪流之下,香港地是否可以容讓更多的有心人(無論是小販、藝人,抑或高官、學者),堅持怪雞,落力七彩(不是白金,不是藍黑),做好自己和香港的本分?

今天香港真正需要的,不是「一帶一路」或是「賣魚蛋的food truck」,而是Graham Moore的一句﹕

Stay Weird, Stay Different.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301

Monday, February 16, 2015

新市鎮身分意識


某夜,收到朋友信息,相約本周日,前赴沙田市中心聲討水貨客。我為人冷血,對於外來邀約(尤其是有「光復」、「本土」、「前線」等字眼的活動),慣性說「不」。朋友血液向來熱得沸騰,聽見「不」字,馬上回敬一句:「喂,你係咪沙田人呀?」

這是教我徹夜輾轉的好問題。

我家住沙田。三十年前,父母結婚,各自搬離九龍老家,穿過獅子山隧道,戰戰競競,遷入當年剛發展的沙田。三數年後,我在這裏出生,學習寫字(就讀的中小學都在這區)、過馬路(照紅綠燈指示)、踏單車(在單車徑上),以及做人。直至中學畢業,我人生的頭十多年,基本上在這個新市鎮度過。當年的我,儘管在城門河四周留下過不少腳步,卻絕少覺得自己是「沙田人」——道理很簡單,因為從沒比較。

中學畢業後,為了「衝出沙田」(以及「犯賤」),我過了對面海讀書,生活的圈子,開始由這個事事整齊的新市鎮,逐漸向南移。每天上課,必須擠上火車,然後穿梭水泄不通的旺角街頭,尋找生路,登上小巴;放學後同學們相約晚飯,選址不再是沙田大商場的快餐店,而是西營盤、銅鑼灣,以至尖沙嘴、旺角的食肆;我身邊的豬朋狗友,不再是盤踞沙田各大屋苑的地頭蟲,而是來自全港十八區的過江龍。那刻,確有一種「大鄉里出城」的感覺。

新市鎮之別

出城,才知道自己是鄉里。離開沙田,我驚覺「屋邨名校」跟「傳統名校」的產品,原來永遠有點距離;踏入市區,我瞥見原來馬路上少有紅綠燈,而單車,卻永遠不在單車徑上行駛;跟同學傾談,我發現原來不少港島人仍然以為沙田是荒漠,上水居民居水上。事後回想,這種帶點無知的互相錯摸,既源於居住經驗的差異,又出於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分,「新市鎮人」與「市區人」。

當然這兩套身分的建立,並不單純出於居住地點的分別——畢竟香港交通便捷,區與區之間的流動,頻繁又方便﹕凌晨在旺角登上紅色小巴,半句鐘直達上水。居住的地點,似乎未必主宰一個人日常生活所踏足的範圍、地域。然而,許多「新市鎮人」跟我一樣,八、九十年代隨着家人遷進屯門、元朗、沙田、粉嶺等區,一直居住,拜教育局派位政策所賜,大部分人得以在原區就讀中、小學,加上新市鎮的規劃,往往着重「自給自足」,不少「新市鎮一代」人生的頭十數年,足不出「區 」。個人的歷史配合生活經驗,形成「在旺角會迷路」的新市鎮人。

話雖如此,就算「新市鎮一代」能夠藉着自身與「市區人」之別,勾勒出自己所屬的身分,但這個身分,畢竟仍是一個極其廣泛的模糊概念——政府統計處的數字就顯示,現居新市鎮的香港人口,已經超過半數。在這一半香港人當中,除了覺得自己跟「市區人」有點差異以外,又會否感知各個新市鎮之別,從而建立出「沙田人」、「屯門人」、「上水人」這些地區身分?

對此,我一直心存問號,因為香港新市鎮的規劃,大多出自同一模子﹕沙田市中心跟屯門市中心(特別是大會堂附近)外觀極度相似;大埔與上水的城市佈局,某程度上又如出一轍……不同新市鎮的居民,無論是行街購物、出入交通、日常康樂等生活經驗,其實都出入不大。除非是擁地自重的鄉紳權貴,否則一般的新市鎮居民,照道理不會以什麼「元朗人」、「粉嶺人」自居。

時代巨輪 社區自救

結果,過去幾星期翻揭報章,我的問號,屢屢受到挑戰﹕傘開以後,社區組織(北區動源、沙田新幹線、埔向晴天等)相繼成立,成員多數為年輕臉孔,銳意改變社區,於是連日大派口罩,宣傳選民登記;地區媒體遍地開花,有的實體印刷,現場派發(如《埔紙》),有的每日更新,在網上發布資訊(如「沙田區Sha Tin District」);群眾運動擴散社區,每逢假日,例必出現當區居民(以及大量血液沸騰人士)與國內遊客、水貨客衝突的場面……姑勿論成效如何,現象又摻有多少外來雜質,我們都無法否認,地區身分,以至街坊意識,已經正在新(市鎮)一代,高速滋長。

這種意識究竟從何而來?仔細盤點,至少有兩個原因。

一、外敵當前。我們不難發現,許多新成立的社區組織都位於東西鐵路線——屯門、北區、大埔、沙田。這兩條鐵路線,既連繫中港兩地,近年又燃點不少衝突場面。無論是把香港視為超級市場的自由行旅客,抑或旨在「搵食」的水貨客,都為這幾個地區帶來源源不絕的煩惱。居民的生活受阻,更是求助無門﹕區議員永遠唯唯諾諾,然後專注寫揮春;政府往往把市民的急切訴求,置若罔聞,一拖再拖。年輕人眼見居住多年的家園,就此毀於行李篋與時代巨輪的夾擊下,又有冤無路訴,只得聯群結黨,發揚社區意識,連繫公民社會。

二、社交媒體。以往,屯門人要知屯門事,並非理所當然。在大眾媒體橫行無忌的年代,社區消息猶如甜點,可有可無。於是居民要得悉社區資訊,許多時候只靠口耳相傳。社交平台興起後,信息的流通逐漸以小眾主導,在他區居民眼中看來無關痛癢的地區新聞,從此得以透過社交網絡,廣泛流傳。各區居民,開始對所住社區正發生的事——無論是老舖關門,抑或遊客肆虐——更加瞭如指掌。「自己社區自己救」的意識,以及隨之而來的身分,因而滋長。

當然,在這一代人社區意識萌芽之時,我們除了可以大聲質問「你係咪沙田人?你去唔去光復?」,還可以思考一連串問題﹕區議會選舉就在年底,對於社區有承擔的年輕人是否願意落區迎戰蛇齌餅粽?面對眼前一點一滴被侵蝕的社區,血液向來熱得沸騰的朋友選擇驅除韃虜,恢復本土,我們可以支持,可以反對,但除此以外,平民百姓又可否多走一步,聚集力量,守望相助,把這份意識、這個身分,發揚光大,感染他人,用於改變社區(又或阻止社區被改變)?

這是教新市鎮一代徹夜輾轉的好問題。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15-02-2015

Monday, January 19, 2015

當五歲小孩遇上《學苑》



周三早上,目睹特首於《施政報告》開首,特地為青年開闢廣告時段,大力宣傳《學苑》;及後當眾表演「即席朗誦」,示範「大石砸死蟹」。看畢,腦袋隱隱作痛。

頭痛,一半因為《學苑》。我是港大學生。多年前的新生迎新日,我呆滯地跟萬千新生一同在校園亂走,其間遇上不少學會、宿舍派出俊男美女,張牙舞爪,中途攔截,招攬入會。我生平最怕去動物園,自然左閃右避。好不容易逃到大學書店附近,看見一個攤位,規模細小(只有一張長枱),作風低調(沒有美女學姐投懷送抱)。「有無興趣幫《學苑》做記者呀?」不起眼的師兄問。聽畢,我冒汗,停步,趨前,留下電話號碼。

幾星期後,滿頭大汗地推開學苑的橙色大門,跟編輯們(依然沒有美女學姐)開會。其間,副總編輯從書櫃取出幾份舊刊物,說《學苑》打算做本五十五周年特刊,着我們這些新生每人拿一些舊刊回去看看,遲點再談。我小心翼翼接過又乾又脆的書刊,稱謝離去。回家路上,翻揭這幾份比我更老(生於1979年)的歷史文獻,大開眼界。開眼,因為裏頭有兩件十分罕見的東西。


 翻開自由與思潮

一、自由。漫長人生中,總有短暫失控時期。打開《學苑》,你會發現大學生怎樣思想「失控」。當中有的道德大膽(談情說性),有的堅持「無大」(封面把麥理浩的頭剪拼在大隻女人身上),有的主張「無細」(用整個專題嘲笑港大學生反智)……是輕蔑瘋狂,也是自由奔放。即使不同年代的學生對「自由」的定義有異,但這些年來,最保守的《學苑》也會敢於解構「大學五件事」,挑撥「大學生等於社會棟樑」等社會常規。

二、思潮。《學苑》裏面,偶有平民思潮的痕迹。翻開那幾份又乾又脆的《學苑》,會發現裏面的文章,篇篇大件(動輒幾千字)兼難啃(一連數頁教大家跟馬克思做好朋友)。然而在大堆頭的學術符號背後,又見當時四人幫倒台前後、大學校園內的新左思潮蹤迹。譬如說,對於七十年代末大眾文化氾濫的情况,《學苑》仝人不惜高舉法蘭克福學說,大力鞭撻。現在翻看,看似過於偏激,但這畢竟反映了當時思潮——說到尾,大學生的所思所想,不過受社會環境所薰陶、影響。

因為種種原因,我最後沒有到《學苑》「上莊」(連書也忘了歸還)。但此後幾年,我在港大校園呆滯行走,確實看到這本刊物在變。起初它只是一本極不起眼的學生刊物,長期滯銷(雖然是免費派發),內容大多圍繞校政(那些千年一日的政治風波),不然就是「飯堂應否有曱甴」、「大學可否有第六件事」等無關痛癢的話題。那幾年的《學苑》,本本印刷精美(先撇開排版核突不談),但大部分仍然過目即忘——因為絕少有大膽的思潮痕迹。

 大膽程度拾級而上

其實也很難怪。那幾年曾蔭權當政,香港社會總算少風少浪,七一遊行人數屢創新低,痛罵高官既是家常便飯,又是無甚驚奇。活於如此年代的大學生,將腦袋暫且擱在一邊,絕不出奇。直至2012年以後,《學苑》的設計質素持續滾下山坡(字體用「新細明體」),但內容的大膽程度卻是拾級而上——關心的議題不再是「宿舍有無位」,而是「香港夠唔夠屋住」,甚至到近一兩年,編輯們高舉本土思潮旗幟,大膽探討香港「命運自決」的出路……你可以質疑這是個別學生的政治主張,那無法否認,當中必然存在社會大環境的因素。

梁振英這星期的表演,之所以令我頭痛,全因他完全漠視學生刊物、大學生,以至教育的本質。大學本來就是一個鼓勵大鳴大放的地方,而學生刊物正正是那一代人的性格、思考的明確反映——有些年代,社會風平浪靜,大學生所謂的思潮,頂多開放至校園的閘門而已;但也有些時候,學生自命生於亂世,有種才是責任,於是矢志讓同代人的腦袋翻起巨浪,一同思潮作動。這,究竟是一部分「不能不警惕」、「值得關注」的「反動分子」行差踏錯,還是整個社會、整個政權都急需反思的集體責任?很明顯,梁振英第一千次選了前者作為社會亂象的答案。

不過,大學生終歸不是善男信女。向來喜歡自彈自唱的他們,豈會因為這次特首的朗誦表演,一時三刻把腦袋掉進洗衣機裏?真正會(被洗、被補腦而)頭痛的,會是未來的「青年」。

 頭痛的是未來的「青年」

過去幾天,我頭痛之餘,還有幻聽。我聽見一個五歲小朋友問道,「我大個咗,會變成怎樣的人?」這條問題,恐怕比「香港有沒有足夠土地」更加靠譜(雖然同樣純屬老作),也更加值得深思——究竟擺在一個五歲香港小孩前面的,會是怎樣的一條大路?

翻揭這幾天的報章,可見端倪。一年後,這小朋友升上小學,在繁忙的功課和興趣班之外,他還會參加一兩次內地遊學團,在內地官員的介紹下認識國情;他又會跟內地姊妹學校的同胞交流心得,成為放眼神州的中國香港好學生;課外活動方面,在男女童軍以外,他可以選擇當上青少年軍,向偉大的雷鋒學習紀律,在「在個人道德或社會道德,以至國家民族意識」上培養正確是非觀,做全港青年的榜樣。

結果,經歷過公民教育科、交流團、金蘭姊妹的無數次洗禮後,這位五歲小朋友終於由小學升上中學,之後他再參加了無數次交流、實習;公開試時他選修了(脫掉政治成分的)通識科,更獲得優異成績。拿着成績單的他考慮了許久,決定報讀香港大學——畢竟名氣比較好。

 遺失的,不止是《學苑》

新生迎新日上,這位曾經五歲的小朋友,呆滯地跟萬千新生一同在校園亂走,其間遇上不少學會、宿舍派出俊男美女,張牙舞爪,中途攔截,招攬入會。他為人害羞,只得左閃右避,最後逃到大學書店附近,看見一個攤位,名叫《學苑》。這個名字,他依稀有點印象。於是轉身,停步,趨前,留下電話號碼。

幾星期後,男生滿頭大汗地推開學苑的橙色大門,書架上擺滿了幾十年來的刊物,只是奇怪地,沒有了2014年那幾期。學長問他在找什麼,這個曾經的五歲小朋友摸摸頭顱,只覺腦袋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遺失的,不止是那幾期《學苑》,還有大學生曾經珍視的自由,以及思潮。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118

Monday, January 05, 2015

懷念叮噹 記掛亞視



周五中午,接到叮噹配音員林保全突然逝世的消息,嘴唇微震。幾秒後,拉開抽屜,只覺惆悵。

消息傳出後,低氣壓籠罩全港,嘴唇劇震兼扯爛抽屜的,大有人在——沈旭暉無奈慨嘆,心裏突然有種「童年被掏空」的感覺;張敬軒肉緊疾呼,原來始終一天叮噹「返咗入去個櫃桶」後,會不再出現;萬千網民攜手並肩,重溫舊作,點唱新歌(「叮噹可否不會老」),然後一同照鏡,望見眼前的大雄,流了許多滴淚。

大眾在流淚,全因集體在回憶。1982年,叮噹首次在《430穿梭機》節目中登場,此後32個年頭,它和它的聲音,泛滿客廳,伴我成長。如今保全叔遠去,叮噹失聲,你我回憶被挖了大洞,心裏若有所失,乃理所當然。

但這份情感的投射範圍,大部分時間只針對幕前。「現在才知道,他真人的樣子,胖胖的、和藹的,原來跟叮噹真有幾分相像。」周六早上,我媽翻揭報紙,然後發表感言。星期五前,許多香港人縱然枱面放滿(用便利店印花換領的)叮噹模型,也對叮噹的聲音瞭如指掌,但對林保全的真正樣貌,從無印象,我媽只是其中一個。

這兩天,網上廣傳一條電影預告片,據說是林保全遺作。「這是叮噹的最後聲音,不容錯過。」傳來影片的友人神色凝重,千叮萬囑。聽見「最後聲音」四個大字,我影片未看,嘴唇先震。

再震,因為這一次我想起亞視。周一中午,亞視執行董事葉家寶面對記者,神色凝重。他說,亞視目前正處於「生死存亡之秋」,在這最後關頭,全台上下被迫發出「最後吼聲」。當日,亞視向員工發放了11月一半欠薪,但餘下一半,以及再之後的12月薪金,至今天依然未有着落。新年過後,按《僱傭條例》規定,亞視員工可自由離職,這家有57年歷史的電視台,性命隨即進入倒數階段。


同集體回憶 何冷看亞視瀕危?

奇怪的是,這邊廂叮噹的「最後聲音」令全港市民心情翻滾,同聲一哭,但那邊廂,對於亞視的「最後吼聲」,普羅百姓卻是無動於中,當中不少甚至鎖起抽屜,暗自偷笑﹕「終於等到呢日來臨!」作為電視迷,我向來視「嘲笑亞視」為人生第二興趣(僅次於「怒罵無綫」),但這一次也禁不住在問﹕大家的反應為何這般冷淡?若果我們懷念林保全,全因他的獨特聲音乃香港人的集體記憶,那麼亞視的節目不也曾經風光一時,甚至同樣在七百萬個腦袋裏面佔有位置嗎?兩者分別為何如此巨大?我想不通。

與港人作對 死有何惜?

也許世上從沒有沒由來的恨。這次亞視彌留,群眾冷對,全因此前多年,對於觀眾的要求、期望,這電視台同樣冷對。昔日不乏捧場客的亞視新聞,連番出錯,又間中染有大老闆的紅色手印;曾經算是「過得去」的節目表,在公司資源緊絀下,只得滾筒式重播。結果,過去一度威脅無綫霸權的亞視,終於成為收視與廣告俱徘徊零點的「雙失電視台」。如此與港人作對的電視,今天之死,又有何惜?

我同意,也不同意。過去幾天,我向叮噹借來「時光電視」,重新審視亞視多年來的節目歷史,又跟一些於亞視工作的朋友談過(並冒上被借錢的風險),嘗試解開這台57年歷史的老舊電視機。然後,我發現,今天的亞視在苟延殘喘,猶如器官衰竭的病人,很難救活。不過就算這個病人病入膏肓,他的人生、他的起跌、他的歷史,對旁觀者而言,依然至少有兩點啟示。

一、亞視是自作自受,也是受害者——眾所周知,這電視台曾經輝煌。過去它的台前幕後炮製過《今日睇真D》、《亞洲先生》、《亞洲星光大道》等節目,曾經引起哄動,叫好叫座。直至隔鄰的無綫原封不動,將節目照抄一遍,變成《城市追擊》、《香港先生》、《超級巨聲》,亞視才落入下風,並在資源緊絀下,漸漸失去對抗的本錢。
亞視存活 起碼沒讓無綫得益

當然,亞視的淪落,很大程度上是自作孽——若果其管理層的決策、能力不是如此不濟,以亞視員工的能力,總不會令電視台收視長期歸零。但在嘲笑亞視自甘墮落的同時,我們亦不能放過它身邊的無綫。若非無綫不斷使出超技術,趕盡殺絕,亞視絕對不會死得這樣快。更重要的是,若然亞視真的倒閉,全港能運作的免費電視,就只剩無綫一間。如此,作為電視迷,我寧願跟廣大亞視員工站在一線——期望有新人入主,救亞視於水火——這樣得益的,起碼不是無綫,而是香港人。

二、亞視前台無光,但後台有人。過去幾年,亞視遇人不淑,屢屢找來負心漢充當後台。但同一時間,我們絕不能忽略在亞視(真正的)後台裏面,卻有無數有心人,孜孜不倦,努力工作。這個星期,亞視員工成為全城焦點,我聽過不少人用最惡毒的言詞予以嘲笑,指他們患上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否則斷不可能容忍僱主欠薪,甚至繼續聽從葉家寶呼籲,當上義工,無償工作。

對此,我聽見不少員工有話要說。有位現職記者大吐苦水,說自己仍想留在這行,但其他電視台看見亞視當下處境,都在「食花生」觀望,她根本找不到新工,唯有留守,起碼日後可追討欠薪;另一新聞部員工則慨嘆,亞視的技術落後多年,現在要出去找尋同類工作,他自問毫無競爭力,束手無策。還有一位,不願再看網上有關亞視欠薪的報道﹕「大家可以恨亞視,但請勿恨我們。」他的嘴唇,也在震。

這些亞視員工跟林保全一樣,長期躲在幕後,面目模糊。他們或許沒這位同行那般厲害(又或幸運),能夠生產令你我同哭同笑的文化經典,但這不代表他們沒有在後台努力過、奮鬥過。拜我們的政府所賜,香港的電視行業一直狹窄,流行光影背後的苦况,亦從來不足為外人道。今天,在懷念叮噹身後的林保全同時,請也記掛一下跟保全叔同行的亞視員工們。他們進退維谷,只覺惆悵。

原文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0104

Sunday, December 28, 2014

立場

早陣子,我病了,幾近無可救藥。

我的感官向來發達,但近年我對世事的感覺,卻退化至只剩三格:『少少』、『一般』、『都係咁啦』— 主場新聞結束,我『少少』傷感;鄧歌手哮叫,『一般』刺耳;大台又播膠劇,『都係咁啦!』病重的時候,我甚至覺得蔣議員的笑話只是『少少』好笑,官員的謊言只是『一般』難聽,催淚彈的煙?『都係咁啦!』


這個病的學名,叫『無立場』。身為病人,我深明自己何以病入膏肓:近年黑雲壓城,『香港不再是我主場』當然屬實,但那又如何?改變得了嗎?於是每早照鏡,我都叮囑眼前人:於這個時代要活得快樂,不單要挖掉眼球,塞住鼻孔,蒙著耳朵,更要奉『客觀』、『理性』為人生信條,視牆頭草為榜樣楷模。我情願與這城一同發病,也不想扮演一個束手無策的醫生。

直至某天早上,有兩把人聲出現:主場即將回歸,有否興趣醫治頑疾,找回立場?我當場滴汗。兩星期後,我拭去汗水,緊隨人聲,踏入立場新聞的辦公室,開展新的工作。

我要相信,我的病,和這個有病的香港,都是有得救的。

流行音樂,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Photo: 是日果欄,是聖誕日看山上音樂會的感想,也是雨傘運動過後,對香港流行音樂的感想。還是那一句,一年下來,對於香港流行文化,我還是心存感恩的。

***

流行音樂,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文 / 阿果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1028

聖誕佳節,我上山。由大學火車站出發,沿着濕滑斜坡往上爬,然後在烽火台前,冒着滂沱大雨,欣賞了一場由何韻詩、黃耀明與香蕉奶領銜主唱的音樂會,十分感動。

坦白說,這段文字,全屬馬後炮。當天下午,踏出火車站閘門前一刻,我的內心仍徘徊在十五和十六之間。猶豫,源於害怕——我怕大雨令人狼狽,更怕長命斜使人疲累,但最怕的,恐怕還是香港流行音樂,再次令慕名而來的我,狼狽又疲累。

我的恐懼,絕對是有的放矢。過去幾個月來,有兩套關於香港流行音樂的說法,在街頭巷尾異常流行。批評論者手執理據,高聲宣講,更呼籲香港百姓刺穿耳膜,回頭是岸。在他們眼中,流行音樂在當下的香港社會,有兩大核心問題,不可不理:

流行歌曲無料兼無用?

一、流行音樂無料。幾星期前,《星期日檔案》用兩集篇幅探討「廣東歌之死與生」,再次運用陳腔,奏起濫調,用八、九十年代的巨星光芒,對比當下樂壇的暗淡無光;臨近年底,電台舉行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又名樂壇頒獎禮),出名明星紛紛缺席,只剩(說)不出名的暗星奀星,聯同觀眾,強忍耳痛,狂打呵欠,順道為香港流行音樂掩上棺蓋。在許多人心目中,港式流行早已滾下山坡,不見蹤影。因此,他們相信,與其上山舉傘聽歌,不如安坐家中,透過墳場新聞直播,重溫哥哥、梅姐、霑叔等人的勁歌金曲。

二、流行音樂無用。由歌神到校長,由天王到吹神,港式流行曲輝煌多年,主要原因是它既能引出百姓耳油,又能牽動聽眾情感,當中偶現刻畫時代之作,如《皇后大道東》《獅子山下》,大眾就更加七情上面,唱得肉緊。然而,過去幾個月社會風雲色變,「流行音樂究竟有何用」的質疑,愈發壯大。於是群星合唱的《撐起雨傘》被批評太柔弱、太離地,無助抗爭;於是每晚在海富中心掃動結他的香蕉奶,常被揶揄質疑;於是夏愨道、彌敦道上,愈來愈少人「不羈放縱愛自由」。與其快樂過生活(簡稱自high),不如拚命去生存,許多人如是相信。

步上斜坡,兩套說法,一直在頭頂盤旋。路上,我瞥見不少同路人,撐起黃傘,魚貫登山。看着他們的身影,我努力勸服自己﹕身為怕執輸(又怕執錢)的香港人,這次音樂會牌面超大(以何韻詩為首),歌單特長(三十多首),意義深遠(音樂會名為「回到初衷」),最重要是免費入場,照理是穩賺不賠的假日節目。結果,我握緊拳頭,順隨人潮,踏上大道,在台前找個位置,鋪好枱布,席地而坐。

結果,長達三小時的馬拉松式音樂會一如所料,令人疲累又狼狽。期間天下大雨,我多番萌生退意,但結果還是留守原位,努力從雨傘隙縫間觀看演出,直至完場。從中我再次認識香港流行音樂。

一、流行音樂作為技藝。港式流行質素參差,時常為人詬病。多年來,我們有時目擊歌手走音而若無其事,有時聽見歌詞不知所云。當日的音樂會在戶外舉行,設備當然難比紅館,但三小時下來,絕對不乏出色的演出。向來唱得的何韻詩、黃耀明和盧凱彤固然保持水準,但後起之秀、無名小卒,甚至是學民義工,唱起自家創作的歌曲,也絕不失禮。

最讓我大開眼界的,是由一班中三男生組成的Big Boyz Club。這班男生,上台時個個面容靦覥,一如所有青春期男生的模糊臉孔,但音樂響起,男孩們卻都換上了另一張臉。翻看資料,這班相識於社區中心的男生,結成組合已有四年之久。928翌日,他們跟導師合作,創作並說唱《催淚彈》一曲,技巧或幼嫩,成品卻動人。這些「歌手」,注定無緣任何頒獎禮,但他們的技藝,以至熱誠,比起游走主流的音樂人,有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流行音樂作為世代。香港人向來追逐大牌,鍾情明星,當日的音樂會卻是一反常態——觀眾對黃耀明的《今天應該更高興》和《太平山下》興趣缺缺,卻為年輕歌手的《日日去鳩嗚》與《話你戇X怕你嬲》而瘋狂尖叫;音樂會中途有過冷場,但重新燒滾氣氛的,不是何韻詩,而是中三男孩組合;全場高潮,不在群星合唱「不朽香江名句」,而在岑敖暉上台,高喊「我要真普選」一刻。

自家創作出色 唱出熱情

世代在變,我們看待流行音樂的方式也要變。我們不能再任由電視定義廣東歌生死,也毋須依賴電台頒發樂壇成績表,更要棄掉以往聽歌的習慣﹕只看牌面、單純觀星。反之,我們要擴闊眼界,放眼YouTube,留意「香港樂評選」,甚至借用新世代的眼球、耳朵和心跳,重新尋找流行音樂之於觀眾的意義、價值和地位。 然後,我們會發現港式流行從未死去,近年更在從頭茁壯,問題只在於——你究竟用哪一把尺來量度?

三、流行音樂作為記憶。我本來以為,音樂會在中大舉行,聽眾應該全是學生,結果不然。在年輕臉孔以外,也有為數不少的中年人慕名上山,觀看表演。他們未必懂得與羅冠聰合唱《無盡》,而教全場躍動的《光明會》,他們也許亦沒感覺。但他們依舊赴約,甚至在冷雨夜裏留守到底,可能純料因為對於雨傘運動,他們有記憶,更有感情。

音樂會既名為「回到初衷」,自然滿載雨傘運動的平民記憶。台下觀眾反應熱烈、情緒高昂,絕對不僅因為台上音樂人歌聲美妙(對不起,周博賢除外),更因為前奏響起,人人腦海裏已盡是回憶片段。看羅冠聰唱《無盡》,自然想起同樣在中大舉行的罷課大會,又或是夏愨道上隨處可見的「難得夢一場革命不老」橫額;聽着《日日去鳩嗚》,不期然聯想起每晚在旺角街頭上演的奔放與癲狂;合唱《獅子山下》,那黃色巨型直幡頃刻間重現腦海,永誌不忘……流行音樂在佔領路上,從沒離開過。

滿載回憶 叫人「毋忘初衷」

批評論者說得沒錯,香港流行音樂也許並無實際效用,說到尾,它是幾個音符,無助抗爭,更沒法改寫歷史。因此風繼續吹,頭繼續扑,場繼續清,普選仍是夢想中的彼岸,永遠還未到。然而我們同樣無法視而不見的是,過去這段日子,無論在街頭、石壆,抑或廣場、天橋,流行曲一樣化成符號,翻弄記憶,挑起情感,書寫歷史。是它教我們在佔領時有所依據,也是它讓我們在清場後毋忘初衷。

走過山坡,撐過雨傘,香港流行音樂,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Photo from HOCC facebook page.
Tag: MC² 香港樂評 Big Boyz Club Music (大男孩音樂) 文化界監察暴力行動組

聖誕佳節,我上山。由大學火車站出發,沿着濕滑斜坡往上爬,然後在烽火台前,冒着滂沱大雨,欣賞了一場由何韻詩、黃耀明與香蕉奶領銜主唱的音樂會,十分感動。

坦白說,這段文字,全屬馬後炮。當天下午,踏出火車站閘門前一刻,我的內心仍徘徊在十五和十六之間。猶豫,源於害怕——我怕大雨令人狼狽,更怕長命斜使人疲累,但最怕的,恐怕還是香港流行音樂,再次令慕名而來的我,狼狽又疲累。

我的恐懼,絕對是有的放矢。過去幾個月來,有兩套關於香港流行音樂的說法,在街頭巷尾異常流行。批評論者手執理據,高聲宣講,更呼籲香港百姓刺穿耳膜,回頭是岸。在他們眼中,流行音樂在當下的香港社會,有兩大核心問題,不可不理:

流行歌曲無料兼無用?

一、流行音樂無料。幾星期前,《星期日檔案》用兩集篇幅探討「廣東歌之死與生」,再次運用陳腔,奏起濫調,用八、九十年代的巨星光芒,對比當下樂壇的暗淡無光;臨近年底,電台舉行一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又名樂壇頒獎禮),出名明星紛紛缺席,只剩(說)不出名的暗星奀星,聯同觀眾,強忍耳痛,狂打呵欠,順道為香港流行音樂掩上棺蓋。在許多人心目中,港式流行早已滾下山坡,不見蹤影。因此,他們相信,與其上山舉傘聽歌,不如安坐家中,透過墳場新聞直播,重溫哥哥、梅姐、霑叔等人的勁歌金曲。

二、流行音樂無用。由歌神到校長,由天王到吹神,港式流行曲輝煌多年,主要原因是它既能引出百姓耳油,又能牽動聽眾情感,當中偶現刻畫時代之作,如《皇后大道東》《獅子山下》,大眾就更加七情上面,唱得肉緊。然而,過去幾個月社會風雲色變,「流行音樂究竟有何用」的質疑,愈發壯大。於是群星合唱的《撐起雨傘》被批評太柔弱、太離地,無助抗爭;於是每晚在海富中心掃動結他的香蕉奶,常被揶揄質疑;於是夏愨道、彌敦道上,愈來愈少人「不羈放縱愛自由」。與其快樂過生活(簡稱自high),不如拚命去生存,許多人如是相信。

步上斜坡,兩套說法,一直在頭頂盤旋。路上,我瞥見不少同路人,撐起黃傘,魚貫登山。看着他們的身影,我努力勸服自己﹕身為怕執輸(又怕執錢)的香港人,這次音樂會牌面超大(以何韻詩為首),歌單特長(三十多首),意義深遠(音樂會名為「回到初衷」),最重要是免費入場,照理是穩賺不賠的假日節目。結果,我握緊拳頭,順隨人潮,踏上大道,在台前找個位置,鋪好枱布,席地而坐。

結果,長達三小時的馬拉松式音樂會一如所料,令人疲累又狼狽。期間天下大雨,我多番萌生退意,但結果還是留守原位,努力從雨傘隙縫間觀看演出,直至完場。從中我再次認識香港流行音樂。

一、流行音樂作為技藝。港式流行質素參差,時常為人詬病。多年來,我們有時目擊歌手走音而若無其事,有時聽見歌詞不知所云。當日的音樂會在戶外舉行,設備當然難比紅館,但三小時下來,絕對不乏出色的演出。向來唱得的何韻詩、黃耀明和盧凱彤固然保持水準,但後起之秀、無名小卒,甚至是學民義工,唱起自家創作的歌曲,也絕不失禮。

最讓我大開眼界的,是由一班中三男生組成的Big Boyz Club。這班男生,上台時個個面容靦覥,一如所有青春期男生的模糊臉孔,但音樂響起,男孩們卻都換上了另一張臉。翻看資料,這班相識於社區中心的男生,結成組合已有四年之久。928翌日,他們跟導師合作,創作並說唱《催淚彈》一曲,技巧或幼嫩,成品卻動人。這些「歌手」,注定無緣任何頒獎禮,但他們的技藝,以至熱誠,比起游走主流的音樂人,有時有過之而無不及。

二、流行音樂作為世代。香港人向來追逐大牌,鍾情明星,當日的音樂會卻是一反常態——觀眾對黃耀明的《今天應該更高興》和《太平山下》興趣缺缺,卻為年輕歌手的《日日去鳩嗚》與《話你戇X怕你嬲》而瘋狂尖叫;音樂會中途有過冷場,但重新燒滾氣氛的,不是何韻詩,而是中三男孩組合;全場高潮,不在群星合唱「不朽香江名句」,而在岑敖暉上台,高喊「我要真普選」一刻。

自家創作出色 唱出熱情

世代在變,我們看待流行音樂的方式也要變。我們不能再任由電視定義廣東歌生死,也毋須依賴電台頒發樂壇成績表,更要棄掉以往聽歌的習慣﹕只看牌面、單純觀星。反之,我們要擴闊眼界,放眼YouTube,留意「香港樂評選」,甚至借用新世代的眼球、耳朵和心跳,重新尋找流行音樂之於觀眾的意義、價值和地位。 然後,我們會發現港式流行從未死去,近年更在從頭茁壯,問題只在於——你究竟用哪一把尺來量度?

三、流行音樂作為記憶。我本來以為,音樂會在中大舉行,聽眾應該全是學生,結果不然。在年輕臉孔以外,也有為數不少的中年人慕名上山,觀看表演。他們未必懂得與羅冠聰合唱《無盡》,而教全場躍動的《光明會》,他們也許亦沒感覺。但他們依舊赴約,甚至在冷雨夜裏留守到底,可能純料因為對於雨傘運動,他們有記憶,更有感情。

音樂會既名為「回到初衷」,自然滿載雨傘運動的平民記憶。台下觀眾反應熱烈、情緒高昂,絕對不僅因為台上音樂人歌聲美妙(對不起,周博賢除外),更因為前奏響起,人人腦海裏已盡是回憶片段。看羅冠聰唱《無盡》,自然想起同樣在中大舉行的罷課大會,又或是夏愨道上隨處可見的「難得夢一場革命不老」橫額;聽着《日日去鳩嗚》,不期然聯想起每晚在旺角街頭上演的奔放與癲狂;合唱《獅子山下》,那黃色巨型直幡頃刻間重現腦海,永誌不忘……流行音樂在佔領路上,從沒離開過。

滿載回憶 叫人「毋忘初衷」

批評論者說得沒錯,香港流行音樂也許並無實際效用,說到尾,它是幾個音符,無助抗爭,更沒法改寫歷史。因此風繼續吹,頭繼續扑,場繼續清,普選仍是夢想中的彼岸,永遠還未到。然而我們同樣無法視而不見的是,過去這段日子,無論在街頭、石壆,抑或廣場、天橋,流行曲一樣化成符號,翻弄記憶,挑起情感,書寫歷史。是它教我們在佔領時有所依據,也是它讓我們在清場後毋忘初衷。

走過山坡,撐過雨傘,香港流行音樂,不如我們從頭來過?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1028

Monday, December 22, 2014

香港甘草


又是懺悔的時候。周一晚上,一不小心,看了萬眾(無甚)期待、萬千星輝(不再)的電視台頒獎禮。

頒獎禮又名例行公事。當晚節目環節不多(只有「講」和「頒」兩項),驚喜欠奉(照舊是「多謝Sandy、樂小姐、珍姐賜我飲食」),教訓相同(繼續為全港觀眾示範何謂「假普選」),而昔日足以掀起全城熱話的視帝視后之爭,亦老早跟收視一樣,化成輕煙,流過無痕。既是例行大騷,又何苦含淚收看?事後回想,當晚我竟然不慎看足全程,一半因為犯賤,另一半可能因為蔣志光。

身為電視迷,我對蔣志光一向情有獨鍾。由《花樣中年》的羅家輝、《仁心解碼》的連志森到《護花危情》的細喬生,他扮演的每一個角色都不甚起眼,但總有辦法吸引觀眾的目光。眾所周知,娛樂圈是一條永遠停不下來的扶手電梯,人人巴不得置身其中,扶搖直上。偏偏蔣志光反其道而行,卸下歌手身分後安分守己,隱居公仔箱內,充當綠葉,映襯牡丹,如此踏實,如此低調,正好把「綠葉」的特質,發揮得淋漓盡致。我由衷欣賞。

頒獎禮當晚,蔣志光一如所料,獲得男配角獎項,並繼續在台上飾演自己,當眾祈禱,即席獻唱,我看得感動。身邊友人卻冷嘲熱諷:「不過是又一場小圈子遊戲罷了,何必認真。」是的,是的。但情緒激動的人,又豈止蔣志光和我兩個。當晚瀏覽面書,為他(與「歡喜哥」)直呼「好感動」的觀眾,大有人在。這份感動,甚至令大家甘願背負「我仍在看TVB」的恥辱,也要向世人宣講心情。很明顯,我們對綠葉、甘草,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情。

香港人向來鍾情明星,追逐閃光。這些年來,我們追捧「四朵金花」、「四大天王」,但絕少理會「五塊綠葉」、「八大護法」。頒獎典禮既以「萬千星輝」為名,開宗明義,理應就是花旦與小生的埋身肉搏,怎也輪不到配角們上台高歌。但奇怪的是,近年觀眾們一同患上眼疾,見光即閃,把牡丹、玫瑰棄若草芥,將綠葉、甘草奉為神明。以電視台偶像為例,愈來愈多人對楊怡、郭晉安失去感覺,反而鍾情阿Bob,迷戀Benz。就連劉江、蘇恩磁、韓馬利等甘草演員,竟也各有年輕粉絲。

 多年努力終獲肯定?

與綠葉相比,甘草感覺更老資格一點。自從兩年前香港電視掀起一陣挖角潮後,無綫開始在頒獎禮上新增「專業演員大獎」,顧名思義,表揚一眾甘草演員(順道以獎留人)。今年獲獎的五人當中,就有朱維德、羅樂林等老演員。看見他們獲獎,禁不住在想:究竟甘草們那刻在想什麼?是多年努力終獲肯定?還是為自己終於被歸類為甘草而不快?甘草演員也許都有過風光時刻,由明星變甘草,他們中間有何掙扎?

香港的「甘草演員」豈止這些。傘開以後,我們除了看見一代年輕人崛起,還目擊上一代集體回朝——羅范慨嘆「怕咗年輕人」;梁愛詩坦言不放心廿年後交出香港;董伯伯(及其獨門慢速講話)重現江湖,向now記者叮囑社會要謹記佔中的警惕。早已退居台下的「甘草」們突然集體現身,雄踞媒體,指點江山,教人納悶。另一邊廂,民主山頭上,一樣甘草滿佈——上星期,民主黨主席改選,劉慧卿繼續連任,受萬眾(網民)期待的區諾軒慘敗收場。

 政壇甘草

政壇甘草們的腦袋,究竟又在想什麼?是戀棧權力,死不放手?還是真的不放心把棒子交到年輕人手中?許多人期望雨傘運動促成世代交替,但情况是不是那般樂觀?現在滿地問號。長此下去,青年人要搶回話語權,恐怕只得採用更激烈的方法——無論是新一波的抗爭,抑或是在選舉中攆走同路的政壇長者。這,又是甘草們所樂見嗎?

翻查網上資料,甘草乃中醫最常處方的草藥,味甘,性平,可以補脾益氣,滋咳潤肺,緩急解毒,調和百藥。沒錯,是「調和百藥」。雨傘運動以後,波譎雲詭,社會各界熱中藥石亂投,胡亂處方。活於這大時代,甘草的作用,理應是從中調解,緩和衝突,甚至是安份守己,充當綠葉,讓下一代有路可走。但政壇甘草們?卻繼續立足前線,挑起矛盾,搶佔鏡頭。

或許他們不是甘草,更不願當綠葉。他們只是一班山草藥而已。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1221

Sunday, December 14, 2014

訪港視製作總監李志堅:不做新聞搞購物,Why n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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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視近日跟快餐店合作,於《警界線》內植入「點Jack」廣告,牽起熱潮。
不少觀眾特地登入網站,將劇集連廣告,一併重溫。
廣告人畢明觀察到相同現象,打趣說「看香港電視的人都變了態」。
也不難理解,香港人對港視期待已久,當然「汁到撈埋」,連廣告也不放過。
但較少人留意,港視開台主打的,除了「電視」,還有「購物」。
大半年前,王維基事先張揚,要開設一條24小時購物頻道,而劇集本來只是配菜。
頻道預計下月啟播,幕後團隊現時則每天製作直播節目Shopping Hero,替客戶宣傳商品。
結果廣告雜誌式的節目,引來少有的劣評。
有觀眾大叫沉悶,甚至說,「好似有點娘味」。

負責主管購物頻道的港視製作總監李志堅倒看得開。
「都係要一路試落去。壓力係有,但仍然有空間試。」
反覆強調「試」,大概因為他本人也在「試」。
幾個月前,李志堅的身分是香港電視新聞總監,主管新聞部。
豈料牌照告吹,新聞部門隨即解散,分道揚鑣。
做了二十年新聞的他,前路茫茫,本打算創業。
結果王維基一通電話,令他跟另一同事繼續留守,改做購物頻道。
「咪試吓囉!」

訪問約定在香港電視的辦公室進行。開始前,我們先走進錄影廠裏逛了一圈。由一般辦公室改裝而成的錄影廠,樓底不高,甚至頗有山寨廠的况味,但現時卻每天進行兩次直播,拍攝Shopping Hero節目。我們參觀的時候,工作人員正落力地試燈光,試位置,準備一小時後的節目綵排。踏出錄影廠,便是購物頻道創作團隊工作的辦公室。驟眼看來,都是年輕的臉孔。

要畀年輕同事試

過去幾個月,李志堅跟這班年輕人一同籌備購物頻道。頻道正式啟播前,先有每天共兩小時的購物節目,既試水溫,又讓幕後人員邊做邊試。「我們有一半同事都係九十後,唔畀佢試,咁好『抆』喎。」李志堅一臉認真,舉例解釋。「例如有產品是口服的,就要注意醫藥條例,唔可以隨便話預防癌症啦,唔可以話降低膽固醇,只能夠話『適合關注膽固醇人士服用』。」他說,許多新人沒有這種意識。「他們不一定會理,但寫完我們會犯法。所以要有trial run,這個階段壓力會有,但不算很擔心。」

總監唔急,觀眾急。購物節目推出後,坊間反應平平,有專欄作家甚至批評節目「有陣ATV味」。李志堅不諱言,節目既要顧及觀眾,又要向商戶交代,不是易事。「要做到個個party都話正,其實好難。當然有好多關心我們的朋友會話,『喂!做靚啲啦!有趣味性啲啦!多啲人睇啦!』出面朋友對我們期望好高。」面對批評,李志堅強調團隊會繼續嘗試。「畢竟這件事在香港無乜好好的reference,亞視有做過,但係咪好成功呢?又未見到。同埋從未試過咁大規模。」港視已聯絡三百三十間商戶合作,他日瀏覽購物頻道,貨品選擇將會超過十萬種。規模之大,香港少見。

話你知個餡其實係乜?

電視購物,在台灣、日本、韓國都頗為流行,偏偏在香港,卻是新鮮玩意。王維基年中公布大計後,許多人並不看好,認為香港的大商場遍地開張,顧客要購物本已很方便。李志堅坦言自己曾經同樣懷疑,只是後來到韓國做研究,看見人家的購物頻道,賣的貨品包羅萬有,表達方式百花齊放,才有所改觀。但放在香港,究竟可不可行?他以太太的日常生活作例,「佢係一個OL,平日八點收工,基本上無得行街,如果平日工作不開心,都無得買嘢發泄。如果個電視好似櫥窗咁,會唔會吸引到消費者呢?」但李志堅強調,他們不是要做一般的廣告雜誌,「除了拍件product,更要想想怎樣將它應用於日常生活的畫面,例如拍一些台灣式的微電影。」

呢啲叫責任消費

香港人工時長兼不快樂,已是常態。但早已成形的消費習慣,有可能改變嗎?李志堅認為,習慣一時三刻也許改不了,但香港人的消費態度,卻應扭轉﹕「譬如買個袋,你有無諗過佢點樣嚟?成個概念係點?用料係咪OK?如果消費者對件產品的故事認識多啲,我有理由相信佢買的時候會諗過度過,買返去理論上亦會用得耐啲。」他說,這叫責任消費。

話題轉到近日大熱的「點Jack」廣告,以及「變態」的港視觀眾。香港人向來對電視廣告沒太大感覺,甚至視之為「廁所位」、「生果位」。偏偏港視開台近一個月來,不少人破例高呼「廣告愈多愈好」。李志堅主理購物節目,廣告製作與他無關,但他作為觀眾,同樣興奮。「我記得開台當日,朝早起身,一睇到廣告就覺得『點解啲廣告咁好睇嘅?』」筆者笑他誇張,畢竟港視的廣告客戶,跟TVB其實差不多。「係係係!我平時都好憎睇廣告,但當日唔知點解……可能因為真是等咗好耐,等開台都等咗四年。睇到廣告,知道嗰個係收入來源,即係有人支持喎!」李志堅頓了一頓。「係一種……抑壓咗好耐的釋放。」

「其實都係嗰啲廣告,都係咩咩白咖啡。但好多人都話未睇過!」李志堅分析,觀眾反應異常,說到底不過出於對香港電視的偏愛。「你當係鋤強扶弱又好,當係抑過咗好耐又好……我們目標係做一個香港人的電視台,現在終於面世,(觀眾)當係捧場,當然連汁都撈埋。他們這幾年有跟住我哋的事態發展,支持我哋嗰種精神、香港精神的,應該唔會介意連廣告都睇埋。」

十年準備 被政府煞停

觀眾為港視開台雀躍,李志堅身為員工,前後在這裏工作近十年,感受理應更深。今年三月,港視推流動電視受阻,他跟新聞部同事一同被裁。現在回想,依然唏噓。「好正常啫,你諗吓,今年年頭諗住做嘅嘢,突然間無得做,你點會開心呢?當時老婆都話我,不事生產啦,無正職,行行企企。」他當時接受媒體訪問,直言自己作為新聞總監,要派解僱信給並肩作戰多年的同事,感覺像「割掉自己一塊肉」。

想過用「癲噹」報天氣

痛苦,只因本來滿腹大計。李志堅主理的電視新聞部,當年不乏新嘗試。他們試過跟漫畫家合作,以「癲噹」報天氣,也試過拋棄「數白欖」形式,另闢蹊徑,改以微電影、主題方式做年終的大事回顧。到今年年初,他除了巡迴各間大學,招攬新血,更密謀構思一支二十多人的偵查報道團隊。「整隊人不用做daily嘢,專注做古仔。當然依然電視台都有類似的報道,但無所謂,大家有資源咪去做多些有深度的報道囉!」他認為這是大勢所趨,「新一代唔會只係滿足於純粹報道。啲事我都知道啦,點解要睇你個台?他們只會願意花時間,接收一些有價值的資訊。」可惜牌照失落,計劃告吹,他改革電視新聞的夢想,始終落空。

如做新聞 要把關睇稿求證

李志堅在新聞行業打滾了超過二十年。九二年,他進入無綫新聞部實習,一年後畢業轉為正職,「因為當年有線開台,(無綫)走了不少人,好缺男記者,做啲粗重嘢。十個intern入面,只有我一個男仔,唔算最叻,但就請咗我。TVB係好好畀記者成長的地方,一路做,一路學到許多製作新聞的技巧、原則。」二十年過去,無綫新聞部金漆招牌早已墜下,李志堅也退下新聞崗位,毅然開發購物頻道。「做呢個位要把關、睇稿,做fact check,都好似以前做新聞,技巧有相通之處,都唔係咁難適應。」他微笑。

但畢竟在新聞行業埋首多年,這決定豈不艱難?李志堅依舊樂觀,「其實都無咩掙扎唔掙扎,我的事業第一個十年在TVB成長,第二個十年在這裏學做新聞,咁第三個十年,可以做什麼?我本來以為自己會做電視新聞,但無喎!咁做shopping channel會唔會係另一個挑戰呢?」年初新聞部解散後,李志堅本來想過創業,辦新聞媒體,在尋找投資者的過程中,卻處處碰壁。到五月左右,他接到王維基電話,邀請回巢做購物頻道。「佢打嚟,話呢個project其實都係創業啫,叫我用半日時間考慮。」他爽快答允。「可能因為我對香港電視這個平台,還有憧憬。咪試吓囉!」

少談執著 多講can-do

眼前的李志堅為人樂觀,甚至有點世故。訪問中,他少談堅持、執著,多講嘗試、變通、can-do。但言談之間,這位前新聞總監偶爾又會流露自己對新聞專業的眷戀。「有人話我(轉做shopping channel)是逃兵,我覺得唔係囉。」看得出,他仍然介懷。「鍾意新聞,係咪一定要做記者呢?最好當然自己落手做,但如果個際遇、環境有變化,咁作為香港人,是否應該要適應個變化呢?我覺得可以嘗試做唔同的project。」他如此解釋。

不脫離新聞 拍紀錄片

李志堅也在大專院校教書,任教電視新聞。年初開始離開新聞崗位,身為老師,他於心有愧。「唔能夠脫離太耐,教新聞要實戰同理論並重,唔可以停。」於是他開始在公餘時間拍紀錄片,主題是他最熟悉的「電視記者」。「好多人成日話佢哋片面報道,究竟係咪真係咁呢?心裏有個迷思。」紀錄片由年中開拍,直至佔領運動開始,題材突然大增。「原本只諗住拍二十分鐘,但依家估計拍到七八十分鐘,之後會考慮搵戲院放映。」提起這個side project,他一臉自豪。

探討兩代新聞人的鴻溝

紀錄片內容圍繞電視新聞記者,核心主題則是近期最流行的「世代矛盾」。李志堅說,雨傘運動固然與世代矛盾有關,但這套論述同樣能應用在電視記者身上。「拍的時候,咁啱發生無綫電視記者聯署事件,當中好多都係二十、三十世代,跟管理層那班四十、五十世代的人,明顯有唔同的價值取向,有衝突。」他舉例說明。「例如有些記者好支持個運動,咁點好呢?我哋嗰個年代係咁教嘛,如果你有參與個行動,有表態,咁就唔應該做採訪,要避嫌。但呢一代唔係咁諗,佢哋覺得做報道會中立、專業,其他時候可以為學生、為警察打氣。」兩代新聞人,間隔着鴻溝。

後記

揸機入佔領區 做訪問

但始終相同的,是對採訪的熱誠。為了拍攝紀錄片,李志堅親身上陣,揸機出入佔領區,跟行家們做訪問,他自言無官一身輕。「無咗新聞總監的身分,可以周圍搵人傾嘢影嘢,唔使尷尬。」他甚至為新嘗試而慶幸。「如果唔係無得做新聞台,就唔會做這件事啦。到時應該係指揮緊啲人去做,唔會自己落手落腳。所以際遇嘅嘢,有時好難講。」

客串《選戰》

撕去新聞總監的名牌,還換來亮相電視劇的機會。李志堅在《選戰》第二集客串一角,飾演富二代,身邊是資深演員駱應鈞。「既然無咗新聞總監的包袱,我平時又會睇電視劇,咁咪試囉。當然後果都要諗,不過就算之後做返新聞,咁新聞總監係咪唔可以拍劇集呢?又無講過呀。」說到尾,一切只因他熱中嘗試。「你可以好多嘢諗,然後諗完唔做。咁點解唔試吓呢?」由開發電視購物,到客串《選戰》,他從一而終。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4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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