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16, 2014

謝黃耀明——流行文化再平反

寫在前面:本周的星期日明報是流行文化大集合,有時裝傳奇黎堅惠的悼文(甘國亮、金成執筆!),有關於香港電視的血淚文章。而我寫的,是黃耀明演唱會觀後感,也是給流行文化的一封情書。更有趣的是,我這邊寫自己「自讀書時期開始喜歡聽吳俊雄老師口沫橫飛,分享黃霑書房如何令他開眼、開竅、開懷」,那邊廂今日明報的港聞版正好訪問梁款,談霑叔離開十周年,講黃霑書房。我真的十分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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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黃耀明facebook

  星期五晚,黃耀明在紅館開《太平山下演唱會》。那夜,我坐在太平山頂(又名平價飛區),遠距離欣賞演出,嘴巴一直忘記合上,心情不停翻滾打轉。

 先旨聲明,我不是明哥的歌迷。他出道那年,我負七歲;達明一派首次開紅館演唱會的時候,我腦囟都未生埋。對於這個文化傳奇,我自覺有距離。之所以最終決定購票入場,一半為公,一半為私。


 先談公事。這場演唱會(及其主題曲)以「太平山下」為名,明顯衝着已經「難聽過粗口」(林夕語)的「獅子山下」而來。入場之前,我讀過《號外》訪問,聽見黃耀明形容這場演唱會開宗明義,會講「一個關於香港、關於我的半自傳故事」。我喜歡聽故事,更喜歡聽香港故事。該怎樣講現今的香港故事?作為平民百姓,我想聽聽台上的黃耀明怎樣用歌聲作答。

 入場也為私事。大家知道,我一向是香港流行文化的忠實擁躉。自讀書時期開始,我就喜歡聽吳俊雄老師口沫橫飛,分享黃霑書房如何令他開眼、開竅、開懷;也愛聽馬傑偉重提舊事,分析大眾媒介怎樣意外建構港人身分。我為許冠傑高聲訴說的昔日大眾心事而着迷,也為達明一派音樂裏承載的沉重歷史而肉緊。我喜歡流行文化,全因它有技藝,有歷史,既細說心情,又建立身分。

 但近兩年,這個擁躉,時常面紅,間中作嘔。我親眼目擊(無數)歌手走音而面不改容,也見證大眾媒體如何篡改大歷史(如《食為奴》),扼殺小心情(如《愛.回家》)。近年我更時刻提醒自己,放下「大眾文化造香港身分」的理論——因為近年的本土意識,立足廣東(道),游走港鐵,徘徊政總……就是跟紅館、電視和電台,毫不相干。作為錯過黃金年代(兼且連流動電視也看不了)的年輕擁躉,我想入場請教明哥,是否應該認清事實,與流行文化這個老友絕交?當下的普及文化,究竟還有什麼可能?


 歌詞替代感受 畫面反映想法

 散場以後,在公在私,我都找到答案。

 老實說,短短兩個多小時的演唱會,要從個人歷史出發,試講香港身世,沒錯很有野心,但正如明哥所言,也是困難重重。於是那一夜,他少說話,多唱歌,以歌詞替代感受,用畫面反映想法;舞台熒幕一如他(或達明一派)以往的演出,影像狂舞,符號亂墮。觀眾們要聽出弦外之音,既要細味歌詞,咀嚼意思,又要定睛熒幕,解構符號。

 那一夜,我豎起耳朵,放大瞳孔,努力咀嚼,結果除了(再次)確認黃耀明是一個有聲有色更有心的香港文化傳奇,更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老友——香港流行文化。從那場演唱會可見,(好的)流行文化,至少可以為你為我為香港,做以下三件事。


 流行文化作為歷史

 為了聽黃耀明試講香港故事,我在紅館門外等到頸長。結果一坐下,就看到台上有七層徙置大廈佈景,舊香港的氣味在氤氳,我摸摸長頸,確認自己沒有來錯地方。演唱會上的香港歷史由黃耀明出生的1962年說起,觀眾們一邊聽明哥大唱年代金曲,細講母親瑣事,一邊從熒幕重溫六十年代的連串經典場面——溫黛襲港的威力、邵氏明星的風采、林彬離世的震撼。及後,黃耀明一邊唱出The Sound of Silence的首句(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熒幕一邊播出文革時期毛澤東的片段……全場默然無聲。歷史,盡在不言中。

 熒幕上的影像,隨着歷史巨輪,不停轉動——唱《今夜星光燦爛》的時候,璀璨的維港夜色漸被赤紅迷霧濃罩,最後化成一抹紅色,我感到「光輝到此」的恐懼;唱《一無所有》的時候,燈光與背景一片血紅,我摸到歷史的傷痕。巨輪轉到九七的時候,彭定康跟全場觀眾揮手告別,彭雅思低頭拭淚離開,全場沉思,個個傷感。香港故事向來難講,本土歷史注定沉重,但黃耀明的演唱會證明,流行文化也可承受歷史的重量。


 流行文化作為心情

 那夜的紅館,講大歷史,也談小心情。黃耀明在台上提到,要構思這場演唱會,很困難,因為「香港正處於最困難的時候」,語畢我發現身邊觀眾,人人輕輕點頭,個個心事重重。香港百姓有心事,而黃耀明就嘗試透過音樂,為大眾心情進行盤點、整理、再現——他為大眾「歌頌」社會上的大人物(由毛澤東到習近平,由董建華到梁振英)「你真偉大」,同時慨嘆「是你生我是你在鎖我」;面對中港矛盾,他為港人吶喊「你的嗓門太大,沙啞得像討價還價」,然後熒幕上人民幣鈔票的影像若隱若現,再聽見歌詞中的「可我比你貧乏,沒黃金甲天下」,觀眾的心,無不隱隱作痛。

 更赤裸地替百姓宣講心聲的,當屬《下流》。黃耀明邊唱「他們往上奮鬥,我們往下漂流」,熒幕一邊投射一張張為義發聲,也為義受害的大小面孔,由斯諾登到馬拉拉,再由林慧思到李慧玲、伍珮瑩、劉進圖、港視員工……勇士為極權所害、奮不顧身的悲壯、百姓為時代所逼、往下漂流的鬱抑,一一浮上舞台,席捲紅館。歌曲結束,我聽見有觀眾拍掌歡呼,但我動彈不得,唯有讓心情和思緒一同隨歷史往下流。


 流行文化作為身分

 黃耀明出場之前,熒幕先打出一段文字,作為序幕引言。文字揭露洋紫荊的身世——它外表美艷,但卻是混種,不能繁衍後代,更沒有未來……以花為喻,講香港身分的意圖,十分明顯。

 演唱會觸及香港人身分,當中又以主題曲《太平山下》一幕,說得最白:熒幕背景出現一份份本地報章,上面的文字隨時間分解,開出一個又一個的天窗。接着一份「人人日報」取而代之,簡體字標題表明「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同一時間,黃耀明高舉象徵「新香港」的紫荊旗,插在舞台頂端,樂隊徐徐奏出經典的《獅子山下》音樂。是的,「新香港」最後只剩下旗幟鮮明的媒體,以及那老早遠去的「不朽香江名句」,除此以外,一無所有。對於這幕有關香港身分的警世預言,我的心情,至少有十二分沉重。

 黃耀明不想灰心作結,他唱的最後一首歌(不計encore),名叫《一一》。他自言,不知道現在唱這歌,是否太天真。最後決定唱,不過認為面對如此時代,香港人不可絕望,要存一份天真、一絲希望,等待香港身分「一息間一息間將會再光輝」。對他這份心意,作為心灰意冷的香港人,我十分感激。

 我更加想感謝黃耀明的,是他親身示範了流行文化在當權者「玩哂」的當下,還可如何介入社會,回溯歷史,細講心情,大談身分。這種取態絕非必然,藝人更因而要付上代價(例如不能參加《我是歌手》),但慶幸我城還有這樣的有心人,不計代價,堅持做應做的事,讓你我懂得,香港流行文化不是惡俗與虛無的總和,更不是與社會無關的爛花紙。它有身世,有故事,有心情,值得你我莫論遠近,繼續欣賞。


刊於2014-03-16明報星期日生活.果欄

Tuesday, March 11, 2014

謀殺電視,掐死觀眾,毀滅香港



「香港電視幾時開到台,我唔知。仲有無得開台,我都唔知。」聽到王維基在記者會上說出這句話,我心如刀割,痛入肺腑。

心痛,可能因為希望幻滅。兩個月前,收到《一小步》邀請,記錄香港的電視一年,當時我們有此構思,全因深信2014年將會是香港電視文化史上的轉折點——兩間免費電視台牌照即將到期,續牌與否還看公眾意見;港台電視31正式啟播,公營電視開始更直接地介入平民生活;更重要的,當然是七月一日香港電視以流動電視形式開台,既於技術上顛覆觀眾對電視媒介的想像,又會於內容上正面對現時的電視台帶來衝擊……因此,我們預計這一年香港的電視,無論於節目製作,抑或媒體層面,似乎都將會面臨劇變。這場巨變,值得有心人拿起紙筆,用心記錄。

而作為本地電視的忠實觀眾,我更加想與這城的其他人一同經歷這場巨變:近兩三年,許多人離棄小箱子,寧願轉戰網上,看《我是歌手》,捧《半澤直樹》,為《來自星星》的都教授著迷。這種堅決與本地電視割蓆的取態,本來看似根深柢固,但踏入電視圈風雲變色的這一年,這種固有態度會否轉變?早已與本地電視絕交的香港觀眾(包括我)究竟是否有機會與電視,這個曾經與香港人息息相關的大眾媒介,來一次關係上的復和?我希望大聲發問,仔細記錄。

但到了王維基在記者會上宣告「走投無路」一刻,以上這個微小的希望,將近幻滅。我甚至想老實發問,再此下去,究竟我們還是否有需要記錄電視一年?對於這個異常沉重的大問號,我無話可說。

香港電視再受挫折,王維基走投無路,之所以令我心情重創,無話可說,當中至少有兩個原因。

一,電視要死。眾所周知,香港的電視生態從來算不上是「生態」,它只是一潭死水,由兩間自我感覺非常良好的電視台(一大一小)苦苦支撐。當然,若然抽絲剝繭,香港現時的兩間免費電視台各有問題,很難一概而論。但從多個月來,從觀眾的如實反應(例如《東張西望》和《ATV焦點》的投訴數字、《萬千星輝賀台慶》的收視),以至行內創作人員的真情剖白(詳情可翻閱由港視員工所寫的《政總留守抗爭日記》),我們大概已經得知,兩間電視台無論是製作制度,抑或節目質素,都是每況愈下,千瘡百孔。要他們突然良心發現,用心變革,幾無可能。

而港視的出現,本來正好施以外力,扭轉生態:一方面,它為死板的電視製作制度帶來生氣,將「創作自由」這四個絕跡香港電視多年的招牌,重新高懸,更加(有機會)逼使一台獨大多年的無綫重新審視制度,施以還撃;另一方面,它為觀眾帶來難得的選擇——晚上坐在沙發,想動腦筋、吸養份?不再需要依賴網上的外國電視,留守本土,我們(本來)可以有別的選擇……但原來不。我們一點選擇也沒有。

更可怕的是,若然王維基及香港電視發起的這場電視革命以失敗告終(希望現在還不是終結),香港的電視生態在可見的將來,似乎再無改變的可能。特別於製作的層面,現時的兩間電視台更加可以故態復萌。這種態度,其實在最近三場免費電視續牌公聽會上,已是展露無遺——無綫亞視的高層不單少理發言人士的意見,言談間更顯出他們根本從來不認為自己電視台的所作所為,是有違香港廣大觀眾的期望。譬如說,亞視前執行董事雷競斌就不諱言,亞視其實一直依循時代變遷,摸索發展路向,最終成功覓到一條「時事資訊的道路」,只是大家不懂欣賞;無綫高層於公聽會上亦甚少正面回應大眾近年的連番指控(如「膠劇」、「雞汁」),反而只想推廣其招牌節目,隱惡揚善,鞏固電視霸權……很明顯,要兩台聽取意見,從善如流,改進自身,是不可能的任務。在港視這個大敵已除的情況下,要他們變,更是不可能中的不可能。如是者,電視要死,與電視交往多年的香港觀眾,更加想死。

二、香港要死。王維基在記者會上照舊妙語連珠,soundbite不斷,其中最引起共鳴的,肯定是一句「現時的香港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香港」(此facebook status獲得超過6,000 likes)。面對這番說話,小部分人冷嘴熱諷(「佢唔係而家先知吓嘛?」),大部分人淚珠打轉,使勁點頭。我的反應,正在兩者之間。一方面,我當然知道香港的各.個.部.分,已是遭逢巨變,不為你我所認識;但另一方面,我更覺得這件事是異常明確的標杆柱,再一次提醒香港人,我們舊日所相信、所珍視、所持守的一連串價值,已經完完全全失守——自由如是(詳情請問明報員工、李慧玲)、公義如是(請問伍珮瑩),連法治也是。

當前在全香港人眼皮底下發生的這件事,就是明證。明明政府文件列明「流動電視服務一般不屬於《廣播條例》下須領牌的服務」,那為何港視開台又是違法?流動電視歸《電訊條例》,免費電視歸《廣播條例》,何以兩者忽然混為一談?當然,我們也明白政府的考慮,就是假如流動電視採用的制式,能「意外地」做到免費電視廣播的效果,當然應該搬出《廣播條例》,秉公規管。但在執行上又是否可以如此輕率,不從既定程序修訂這個因科技發展而引起的漏洞,反而像人大釋法一樣,就有關條文,用政府自己的觀點立場,草率詮釋?這肯定不單是大家這兩天最愛講的「亂搬龍門」,更加是漠視香港法治精神的「有法不依」。如王維基幾個月前所言,現在的香港,「究竟是政策大、法律大,還是特首最大?」這個香港,還是我們所認識的香港嗎?

政府(以至特首)的一個決定,謀殺電視,掐死觀眾,毀滅香港。再一次面對如此困境的香港人可以怎樣做?作為喜歡香港普及文化的電視迷,又如何將電視生態記錄下去?

我只想學王維基講一句:我唔知,我真係唔知。 


刊於網上媒體一小步

Monday, March 10, 2014

浮誇以外的京城



有朋友因工作關係,近半年長駐北京,時常在facebook分享她在京城的獨特觀察:有時讚嘆央視《中國好歌曲》的質素比起香港的好上太多;有時引生活案例,概述內地人的「恩主心態」。近來她最肉緊的,是首都的「毒氣」情況。她說,那陣子霧霾籠罩北京,將京城變成「毒氣之都」。

然而另一邊廂,政府寧願低調發預警,也不大力宣傳讓百姓自行防範。於是學校照常上課,汽車並未限行,民眾不知道哪種口罩才夠防護(甚至無人戴口罩)。看着朋友現場報道,實地量出當地PM2.5濃度(高達800微克/立方米)乃世衞健康標準(不超過25微克/立方米)的百分之三千,我心裏只浮現一個形容詞:「浮誇。」



「浮誇」是許多人對北京的印象。這不難理解,放眼京城各處,教你我瞠目結舌的城市奇觀俯拾皆是——北京的大馬路,動輒十幾條線並行,不單貪生怕死之輩(如我)跨不過,更百分之一千地違背了Jane Jacobs對「理想街道闊度」下的定義——可以讓兩邊馬路的行人互打招呼;北京的新建築,幢幢姿態獨特,不少是搶眼球、立地標之作,組合起來,既像藝術館內的奇珍異寶,又像實驗場內有待完成的作品(又名「失敗之作」)……身為香港人,我們喜歡香港地「細微細眼」、「實實在在」、「五臟俱全」;對於京城的「大氣」、「浮誇」、「大鵬展翅」,我們通常「耍手擰頭」。

融入社區結構

但實情真箇如此?這就是北京的全部?倒又未必。這幾年北京縱然浮誇依舊,偉大仍然,但其城市發展卻明顯試圖在「誇」、「大」以外尋找新的可能。以最教人詬病的建築為例,這兩三年新樓繼續拔地而起,當中有的仍然以地標自居,以獨特外形大搶眼球,但細心考究又會發現,在浮誇的外形之外,部分建築引入精心的設計和環保概念,致力在美感與實用之間求取平衡。位於朝陽區東大橋路西側的芳草地,就是一個好例子。從外形看來,芳草地絕對不是好建築。它跟巴黎羅浮宮有七分相似,一樣是玻璃金字塔,然而芳草地的塔尖不在建築物的中間點,而是稍微傾斜,乍看就像被削去一部分。聽起來像是內地又一個「老翻」地標?

不!原來奇特的建築背後,是設計師的細心考慮——芳草地的外形設計將周邊環境的因素納入考慮,也就是說,它不單是要成為一幢「萬人景仰」的奇觀建築,更要融入環境,讓周邊變成一個「好住」、「好行」的社區。

於是,在設計的過程中,建築師為了不遮擋鄰近民居被陽光照射,在實地計算當地冬日太陽的角度後,將芳草地的塔尖移往東南方,又將建築的西北兩面移後二十米,令建築與周邊民居有多一點距離。本來會因起樓而變得又窄又暗的周邊街道,因而回復寬敞、明亮。

芳草地也是綠色建築。它的屋頂可以揭開,冷空氣從底部流入,熱空氣屋頂排出,實踐自然通風;冬天的時候,陽光透過玻璃折射進入建築後,又因屋頂緊閉而保持溫度,室內就不需要為開暖氣而多耗能源……所有細節都有效節能,貫徹環保。當然,誰也不能否認芳草地的興建,背後同樣有「打造新地標」的考慮。然而,設計者在吸引目光的同時,亦未有忽略建築本身對周圍社區以至氣候環境的影響。這種奇觀與實用兼備的設計,勢成日後城市建築發展的新方向。

取之當地用之當地

好建築建在北京鬧市,也建在偏遠鄉郊。交界河村距離市中心九十公里,車程要兩個半小時,向來人煙罕至。這個不起眼的小區,卻孕育了一座甚是搶眼的圖書館——籬苑書屋。籬苑書屋位處背山面水的荒地,由清華大學教授李曉東所設計,外觀宛如長方形的「鳥巢」,裏面則分為兩層,陳列逾六千本圖書。說它由周邊環境孕育而成,絕非誇張:組成書屋外牆的四萬根木枝,全部是取自當地山林的廢棄柴枝。專程前來遊覽書屋的旅客只屬少數(因為太遠),書屋的使用者更多是日漸愛上閱讀的當地居民。就連書屋的管理員,亦是由交界河村的村民義務擔任……毫無疑問,作為建築,籬苑書屋比芳草地更貼近環境,更融入社區。

這就是北京的新建築——它們的外觀或許仍然又大又誇,但同樣不容否認的是,這些建築設計於意念上已經有着又細微又實用的一面,它們既重視人文又致力環保。當下我們思索北京,已經不能再單純按照以往假設,反而要撕開花紙,在浮誇以外仔細解構,努力求證。熟悉北京的文化人李照興曾說,北京將會繼十九世紀的巴黎與二十世紀的紐約之後,成為二十一世紀的世界中心。究竟這個說法是一個偉大又浮誇的假設,抑或是警世又現實的預言?有待我們撥開霧霾,避開奇觀,小心求證。

「逃出北京」

港台電視紀錄片《萬象潮中》第二集「逃出北京」將於3月11日(星期二)晚上七時,在港台電視31及亞洲電視本港台播映;港台網站 tv.rthk.hk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刊於信報 C09 | 2014-03-10

Sunday, March 09, 2014

愛在香港毁滅前



過去一星期,跟許多香港人一同並肩觀看了兩段港產短片,對於人類歷史上體型最大的一個字—— 「愛」,有非常深刻的體會。

真人騷交足表情


第一段片,人稱「驚喜生日送車騷」,由全港機動性最高的攝影團隊(又名「狗仔隊」)拍攝。故事講的,是主角黃曉明如何為女友Angelababy 炮製生日驚喜——送上價值230 萬大元的黑色林寶堅尼跑車,自己再捧着一大束紅玫瑰,忽然現身。結果Angelababy 喜出望外,笑不攏嘴。二人隨即拖手,將戀情公諸於世。

片段出街後,平民百姓(包括我)全部放大瞳孔,心情雀躍。群眾為短片議論紛紛,全因它是比浮誇更浮誇的真人騷,將「明星」的面具、表情和態度,悉數呈現人前;我為片段傾心,因為這場騷除了浮誇,更向世人訴說了關於「愛」的兩件事。

(一)愛,很難講。香港人素來含蓄,對待「愛」,永遠少說話( 「我愛你」太難講出口),多做事——普通人會花心思,記日子,造驚喜,務求令對方尖叫、大笑、落淚,最後拍下驚喜,在網上放閃光彈,大曬幸福;有名有姓的人示愛,一樣花心思,搞驚喜,另外再送花送車送樓送名分,務求令愛人(和記者)點頭,鎂光燈閃過天上繁星。

(二)愛,不簡單。它是一種無法輕易言傳的感覺,這種感覺有時純粹,但更多時候,成分複雜——它永遠夾雜期望、義務等沉重概念,又跟快樂、哀愁和憤怒等感覺纏在一起,更會與毫不相干的路人、總愛煽風點火的媒體,扯上關係……於是,收到愛人的「愛」, 我們要效法Angelababy,盡力滿足對方(及旁人)期望,做好本分,交足表情。(有狗仔隊發現跑車原為Angelababy 所購,整場「驚喜騷」真是一場騷)。愛,肯定是件大事。

愛一個人,已經是價值二百三十萬元的大件事,那如果要愛一個摸不到的對象,例如香港,又如何?注定是一件關乎七百萬人的超級大事。

短片正能量滿瀉

第二段片講的,就是這件牽連甚廣的大事。短片名為《香港將於33 年後毀滅》,由本地年輕創作團隊G.V.A. Creative 拍攝。內容擺明車馬,危言聳聽:小行星將於二○四六年從天而降,毁滅香港。面對天災,中央政府決定在大西北設立「新香港區」,成全「新香港人」;三分之二的香港人口選擇離開,地產商決定撤資,自由行不再到訪。結果,留下來的人卻意外地跟「舊香港」重拾舊歡——買得起的樓、老街小店、外國旅客、舊機場(及飛機噪音),全數回歸;長毛成了立法會主席,政府由真普選產生,而那顆摧毁香港的隕石也被港人戳破,威脅從此解除。香港,得以死裏逃生。

片段一出,即成全城熱話,迅速流傳。細看留言,發現許多網民為之動容,心情與淚珠一同「滾動」;也有人高舉「香港精神」旗幟,引用片中金句,勉勵獅子山下眾人,除了選擇逃避,也可勇敢面對。一時之間,正能量倒滿一地。然而,我的想法有點不同—— 沒錯片中的香港確實復活,但在此之前,卻先要面臨一場空前危機——換言之,要令香港撥亂反正,我們只能寄望天災(但絕不可是SARS,否則日後只會有更多的CEPA 和自由行),期待人禍(現在很多,但未夠多),令香港變成福島(名副其實的「慘到核爆」),走上絕路,被世界遺棄……現况太壞,只能望天打卦,這豈不是灰爆?

但我仍然深愛這段短片——不是因為它帶來漫無邊際的希望(若是有),而是因為它對香港,十分有愛。

危急關頭反映愛

港人愛港,高度自愛,聽起來「不言而喻」,但追溯歷史,絕非必然。香港人愛香港,向來含蓄,不靠「港歌」、「港旗」這些在其他地方順理成章的「示愛媒介」,反而靠一邊自發回憶生活點滴,一邊欣賞商業媒體炮製的「愛港」文本、大騷,將無形(甚至本來無影)的愛,變成看得到、唱得出的氾濫情感。

於是提起「港人愛港」,我會記得六四後、九七前,許冠傑在紅館揮淚細訴別離心事,與萬人一同高呼「我愛香港」的流行文化經典;我會重讀李照興和曾凡編寫的天書《香港101》,跟從書中提示,吃菠蘿油,逛小商場,回顧「愛(恨)香港的101 個理由」;更會想起SARS 時期群星合唱Weshall overcome 的嘴形、電影人借1:99 為港人打氣的熱心……香港人對香港的愛,感染媒體(或被媒體感染)、觸動生活,每到危難關頭(九七、SARS),更加放到最大,成為關乎七百萬人福祉的超級大事。當然,以上所提的「愛」,早已隨着時針繼續轉動而成為歷史。走過蜿蜒曲折的路途,香港社會這一兩年再次經歷低谷——面對各式各樣的社會(殘酷)現實,每日翻開報章,只得搖頭嘆息,彷彿無力感成為空氣成分。《香港將於33 年後毁滅》此時此刻能教全城側目,絕非偶然,就如導演接受媒體訪問所言,全因它「太貼近香港近來的狀態」。短片的走紅,更加反映了在(再一次的)危急關頭,香港人對香港如何有愛。這份愛,至少有兩大特點。

鄙視平民的愛意

一、愛香港,不再難講——以往要向香港表達愛意,我們多做(努力工作,貢獻社會),少說(有咩好講?)寧願指望大眾媒體炮製作品,然後全民合唱「我哋大家在獅子山下相遇上」。現在新媒體出現,平民百姓可以舉起自家器材,或寫實或虛幻,用影像訴說自己對香港的愛。這種「示愛方法」發自民間,不受市場左右,情感保證真摯。

二、愛香港,情感複雜——對香港的愛,永遠由一大串感覺,交織而成,但許多時候,我們選擇將某些部分(如菠蘿油、香港精神)放大,某些部分(臭坑渠、塞紅隧和迫港鐵)則縮到最細,避而不談。新一波的「港人愛港」主張將這些複雜情感,放上枱面,任人翻弄:我們沒錯對香港有愛,但這份愛斷不在舊城窄巷,它有時夾雜絕望(33 年後毁滅),有時充滿冷漠(末日前許多港人仍然炒股)。更重要的是, 「我愛香港」之後不是「人人安樂」的簡單句號,而是似無答案的複雜問號——我們愛香港,那如何是好?我城的高能量炮究竟在哪?

很明顯,這段短片比「家是香港」更堅定地宣傳「家是香港」( 只是家要毁滅了),也比「築福香港」更加真心去祝福香港( 哪有比「死過翻生」更大的祝福)。裏面的愛,別有洞天,而且刻骨銘心。面對如此入骨的愛意,香港官員們究竟會怎樣看待?這陣子「港人愛港」群情洶湧,不用民意調查亦已呼之欲出,他們又會如何回應?

當然在此時勢,你我心知,無論是身在北京、主張「愛港(離不開愛國)」的兩會人士,抑或身在香港、致力「維護」社會安寧的特區官員,只會對此嗤之以鼻。原因很簡單——他們最鄙視的,從來都不是鍾庭耀進行的「調查」,而是香港社會的「民意」、平民百姓的「愛意」。

高能量炮究竟在哪?

Monday, March 03, 2014

尋找廣州聲音



要認識一座城市,可以靠眼看各種宏偉建築,可以靠鼻嗅街頭巷尾的各式氣味,更可以用耳聽這座城市究竟在發出怎樣的聲音。

香港在發出怎樣的聲音?以往這道問題不太難答。一直以來,香港聲音由流行文化帶動,由獅子山下,流到皇后大道東,全民側耳,留心傾聽。然後深入民間,在屋邨走廊、大學校園、維園草地、遮打花園,處處盛放,眾聲喧嘩。它時而幼膩,時而粗俗。有時充滿地道蠻勁,有時洋溢文化活力。最重要的是,它發自丹田,堅持將「我」字唱到最大聲--是有點霸道,卻率真地反映香港人的個性風格及所思所想。

然而近年,情況不再一樣。隨着流行文化活力衰減、城市容貌大幅翻新、老街小店逐一陷落,這種唯我獨尊、講求率真的香港聲音愈發模糊、慢慢縮小,甚至開始被由上而下、有結構地被揼本的「招牌聲音」(「愛在舊城窄巷」),或是偏離地道的外省雜音(「如果不是中國照顧……」)取而代之。本土文化陷入弱勢,香港作為城市變得啞口無言、鴉雀無聲。

跟香港相距不遠的廣州,也面對類似的本土危機。2010年當地發起的撐粵語運動,就打正旗號保衞語言、守護本土。警號固然未有解除,但同一時間,據李照興在《燃後中國》的觀察,曾經被視為老套、傳統的穗城,這幾年卻開展了一場「新文化復興」—— 來自街頭巷尾的大小單位紛紛現身,由個人出發,提起自製細聲公,朝各自群落吶喊「自我」,堅持為廣州發出真聲。當然,發聲背後,也可以基於不同原因。

以腳感受我城

MadFooTeam是一隊成立於2012年的廣州跑步隊伍。參加者既熱愛跑步,又擁抱潮流——他們每次在珠江邊結隊夜跑,例必全副裝備,精心配襯,務求以最有型有款的姿態示人,在當地頗受注目。當然,許多人或會質疑,跑步為強身健體,何必執着外表?MadFooTeam卻懶理指控,繼續態度先行,堅持「跑得有型」,向周遭百姓發出鮮明意識。

廣州跑酷團隊City spanker 是另一例子,他們將Parkour運動在廣州發揚光大,在城市周圍疾走跳躍,挑戰種種高難度動作。近年,Parkour於全球盛行,香港也有一班發燒友,跳上大銀幕,在全港觀眾面前展示狂舞英姿。那廣州的City spanker有何特別?他們自拍短片,除了嘗試展示團體的共同興趣,更致力呈現廣州的不同面貌:老舊的歷史遺迹、簇新偌大的廣場、安寧靜謐的鄉郊……以不同圖景作多元碰撞,撞出生性混雜的城市聲音。

「講者」是2005年成立的廣州hip-hop組合,擅長用粵語說唱。Hip-hop 文化向來被主流社會邊緣化,所以各地hip-hop組合的使命,都是為捍衞自家文化而發聲。他們大多致力守住地下,固守偏鋒。講者當然也一樣,然而他們眼中的「自家文化」,除了hip-hop,還有同樣漸成偏鋒的廣州文化。

訴說本土情

聽講者唱出首本名曲《廣州廣州》——放心,絕對不是香港街知巷聞的《亞洲亞洲》—— 你會發現這班hip-hop發燒友雖然外表不好惹,卻和許多廣州人一樣,對本土有情。這份情,有點肉麻(「我生長嘅地方廣州,母親河叫珠江」)、有點自豪(「唔同嘅人喺度搵到夢想」),也有點欷歔(「變化快到難以想像」)。為了這份情,為了捍衞真正屬於我們的文化,講者堅持留守崗位,發聲宣告。

「火與弟」是廣州模板塗鴉鼻祖。作品慣走詼諧幽默的路線,嘗試塗鴉藝術吸引大眾視線,從而鼓勵大家關心社會。兩人的作品意念有的跟講者不謀而合,都講對地方的認同及對時下社會議題的回應。幾年前曾因某知名傳媒人突然被禁聲,發起「廣州撐你」行動,他們就將塗鴉海報貼滿當地街頭。

改變社會

跟上述團體不同,火與弟冒着被城管逮個正着的險,堅持發聲,絕不單是為個人興趣或小眾文化。他們的所作所為,目的是為自己的城市、社會發出吶喊,讓更多人從睡中覺醒,反思日常生活、社會不公。兩人最近走入當地著名的廢墟「冼村」,用模板繪畫一大束鮮艷汽球,將廣州昔日獨有的紅色電話亭懸在半空。兩人期望,大眾在擁抱絢麗堂皇的發展同時,也不要忽略好些早被遺忘的城市面貌、傳統聲音。

借鑑廣州,香港應如何發出自己的聲音?在這個本土文化逐漸褪色,普羅百姓陸續失聲的年頭,我們應該如何在民間播種開花,鼓勵莫大毛和三叔公一同氣聚丹田,用文化發聲,展示興趣、保衞文化,再改變社會?要為城市發聲,相信這是關鍵時候。

廣州的獨特個性

也許跟其地理位置有關,廣州是一個很「自我」的城市。山高皇帝遠,她有自己的一套獨特語言,也因為跟香港距離近,長期接觸香港文化,孕育了自己的一種鮮明性格。廣州人對於自己的身份有莫名的執着,亦肉緊保護本土文化,當年的撐粵語運動就是好例子。

在一眾拍攝對象之中,最讓導演印象深刻的是火與弟——其他團體都很有熱誠,但大家多數由自我出發,最重要的確保感覺良好,為的都是「自己」,但火與弟的塗鴉,卻明顯是「為咗件事」,在內地(尤其是廣州),這十分難得。

《萬象潮中》

一連六集港台電視紀錄片《萬象潮中》每集走訪一座中國城市,捕捉當下神州大地的變化萬象,呈現中國不為人知的「潮爆」面貌。第一集「廣州發聲」將於3月4日(星期二)晚上七時,在港台電視31及亞洲電視本港台播映;港台網站 tv.rthk.hk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註:為香港電台電視節目《萬象潮中》寫文章,一連六個星期,刊於信報。


Sunday, March 02, 2014

香港是間瘋人院



我家附近的火車站,站外有一幅水泥牆,沿着行人路往外延展,連綿不斷。某天,有人貪玩,偷偷在上面用顏料作畫,又寫上「到此一遊」這種(自以為)佻皮的陳腔濫調。大作幾天後被發現,工人連忙為牆壁塗上灰色油漆,讓它看來原封不動。過了幾天,好事者手癢難耐,再次塗鴉,後再被發現,工人又塗上灰漆。如是者你來我往,擾攘了好幾星期,貪玩之徒終於收手,牆上一層層的灰色,看起來新舊交錯,不太均勻。

兩三個月後的一個清晨,如常步行到火車站,也如常經過那幅水泥牆,卻發現原本灰頭土臉的牆壁,竟然換上一幅幅美輪美奐、色彩斑斕的塗鴉。這些塗鴉全部出自學生手筆,是一個禁毒宣傳比賽的得獎作品。我不諳藝術,但也估計作品水準極高,是為驚世駭俗的經典——其中一幅畫了一個大大的紅心,大刺刺地寫着「我愛香港」,「和諧」爆燈,「正能量」滿瀉,我禁不住……連打幾個冷震。

不許平民宣泄情緒,只准後代「築福香港」,這就是我們的社區,這就是我們的香港。


這個星期,有報章揭發法國街頭藝術家Space Invaders 上月曾經來港,留下48 幅作品,秉承「入侵」宗旨,希望平民百姓可以走出冷氣房,行入冷巷,抬頭發現藝術。這美好期許,結果連同散落城市各處的藝術作品,一同灰飛煙滅——網民主動上載照片,指摘當局在發現這些街頭藝術品後,竟然不加思索,從速清理,令一幅幅教路人心動微笑的牆壁,從此臉如死灰。

剷走來自太空的塗鴉

事後Space Invaders 接受媒體訪問,直言自己玩城市入侵多年,從未試過被當地政府移除作品;又質疑當局剷除街頭藝術,究竟想向港人傳遞什麼信息。香港人向來緊張自家聲譽,將「家醜不外傳」視為人生首要信條,政府得失國際藝術家這種「國際醜聞」,自然引起群眾不滿,怨聲四起。於是網民和媒體攜手噴煙,吆喝政府肉緊博物館瑰寶,懶理(來自星星的)太空侵略者之舉動,十分「膚淺」,極其「羞家」,是百分之一百的「未見過世面」(黃秋生語)、「走寶」;有視藝術如命的朋友更是有感而發,噴血吐出「香港果然是一片文化大沙漠」這番感人大道理……我聽見,點頭又搖頭。

平民想落手玩 還剩多少空間?

政府不理平民意見,動輒以「維修」、「清潔」、「管理」為由,將街角藝術連根拔起,固然值得非議。但反對的原因究竟應該是什麼?是因為藝術品產自法國、創作者國際知名,一旦移除,香港又會(再再再次)成為國際笑話?還是塗鴉、裝置這些街頭藝術,理應在城市發展中佔有一席之地?若然這些作品並非來自太空,而是出自寂寂無聞的本地藝術家之手,我們又該如何反應?說到底,我們要正視的,不是「究竟Space Invaders 的傑作被抹走,有多可惜」,而是在政府的嚴密管理之下,平民百姓若想放開懷抱,開口講,落手玩,究竟還剩下多少空間?

當然,這些街頭藝術小玩意,既是民間的聲音來源,亦是百姓情緒的集體結晶。目擊Space Invaders 作品被工人移除的小店東主直言, 「這政府似乎誓要將我城變成瘋人院,用盡一切方法,將你我逼瘋。連一個細微的讓你會心微笑的moment 也趕盡殺絕」。恰好正是平民情緒的貼切反映。香港人立身處世,一向少談治世良方、救港藍圖,多講生活享受、個人情感。對大部分人來說,繼續在這城市生活的最重要原因,不是沉重得嚇死人的「新聞自由」、「民主政制」、「法治社會」,而是因為虛無縹緲的「我鍾意」、「唔捨得」以及「做人開心就算啦」。

在這城生活 幾乎無微笑可能

但這段日子,大家也開始頗有共識地發現,在這個城市生活,幾乎再沒有微笑的可能——星期一至五,大家一邊為兩餐而奔波勞碌,一邊又為facebook 上的新聞而氣憤,抓破頭皮卻依然一籌莫展;到了周末,大好日子,又準時現身,加入人潮,出席遊行,為了這城僅餘的一點良知而堅持清醒,繼續揚聲……翻開報章,走入街頭,逃出生活,究竟還有沒有事物能教你我微笑?似乎沒有。然後,日復日,月復月,香港人臉容漸累,情緒也悶得發慌。

東主說得沒錯,我城要變成瘋人院了——面對小城近月發生的種種風波,除非內心堅定、意念澄明(又或者對世事無知無覺),否則如何不發瘋?

大時局逐步擠壓,小社區逐寸潔淨,平民百姓的悶爆情緒,何去何從?自然是在網上世界,傾流如注。周五晚上有媒體揭發,梁振英次女梁齊昕在facebook 力排眾議,質疑劉進圖被襲一事,與新聞自由並無關連;又認為大眾盲目,為冰山一角而妄下定論。異見聲音向來刺耳,而當這意見出於仇敵(家人)之口,就自然引起巨大迴響——半日之內,就有逾二千人留言抗議。留言之中,小部分說之以理(詳情請參考區家麟示範「畫公仔畫出腸」),大部分動之以「情」(粗言穢語、毒辣咒罵,保證「真情流露」)。大眾情緒,(再再再次)騰到沸點,陷入瘋狂。

是怎樣的政府 逼大眾入死角?

幾句冷言冷語,真的值得我們怒髮衝冠,將梁家祖宗十八代擺上枱面,逐一咒罵嗎?我不肯定。梁二小姐行年廿二,正好跟去年替特首說聲加油的G.E.M.相約。我向來鍾情高地,對於(兩位)小妮子不經大腦的無知言論,我本應裝作道貌岸然,呼籲大眾息事寧人、一笑置之。然而,身為瘋人院的一分子,我更同情地理解院友們的複雜情緒——為什麼愈來愈多人會情緒激動,動輒咬人?是怎樣的政府、怎樣的管治手法,把普羅大眾逼入死角,變得灰頭土臉、求生不得、求笑不能?

瘋子發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讓親者痛、仇者快。正值水深火熱的香港人,如何在冷靜與瘋狂之間立足處世?這是需要院友們關心、討論的特大問題。

P.S.:近日收到來信,指上周文章《當電視迷遇上公眾諮詢》引述亞視(前)執行董事雷競斌的說話有錯。仔細查明後,發現雷只曾提及該台收視「三點不露」,卻沒講明「亞視沒錯是投訴比收視還多」。引述錯誤,若引起不便,煩請見諒。

Sunday, February 23, 2014

當電視迷遇上公眾諮詢



「公眾諮詢」四個大字,有點面熟,又有幾分陌生。

面熟,因為翻開報紙,不時看見政府就不同政策進行「公眾諮詢」,邀請平民百姓表達意見,協助施政;也因為近年不時有朋友傳來(以「告急」為題的)訊息,號召網上群眾,在關鍵時刻提交(範本)意見,壯大民間聲音,敦促政府不要漠視市民,一意孤行。另一方面, 「公眾諮詢」陌生,因為我少有給政府寫信,親身出席規模龐大、氣氛繃緊的諮詢活動,更是少之又少。


當然,對這四個大字,我也猶豫。作為(要交稅的)香港市民,我知道自己一定要落足眼力,關心施政,確保全港百姓的血汗錢(尤其是我那份),用得其所;作為公民社會一分子,我知道自己一定要提起細聲公,用盡各樣辦法,向當權者發聲,左右大局。然而,作為一個有腦袋的香港人,我知道「公眾諮詢」又名「例行公事」,冠冕堂皇,姿勢十足,但實質不過是一場大龍鳳。市民聲音,根本無法上達天庭,更遑論影響施政。這個星期,城規會在接獲近兩萬份反對意見(而支持的只有二十大份)並聽取相關人士的口頭陳述之後,決定閉上大門,一致通過在中環海濱興建軍用碼頭,很明顯給「心理不平衡」的香港人,再一次當頭棒喝。身為凡事計到盡的香港人,這種注定徒勞無功的騷,理應敬而遠之。

出席公聽會 為看電視、觀眾

因此,對於上星期一晚自己竟然出席了通訊局搞的「本地免費電視節目服務牌照續期公眾諮詢」,我也感到十分意外。事後回想,自己之所以動身參與這場規模龐大( 台上近廿人一字排開, 坐着聆聽意見)、氣氛繃緊(在場職員全部神情肅穆)的「大龍鳳」,全因兩點。

一、我想看電視。作為與電視機結拜多年的觀眾,這兩三年我心情異常鬱悶。兩間免費電視台的節目質素每况愈下,但收視始終原封不動。所以我要出席諮詢會,分享與收視無關的平民心聲,寄望感動葉家寶、鞭撻李國安,促使兩台重回正軌、電視機「有嘢好睇」,讓來自星星的廣大觀眾,一同拋開外星俊男,留守本土,擁抱小箱。

二、我想看觀眾。香港人與電視交往多年,但普羅觀眾的面貌、聲音和口水,卻少有進入大眾視線(除了多年前的「K100 自由講」,以及近年致力提高港人智力水平的「東張西望Fun Fun 選」)。這次通訊局既明言,公聽會目的,是「邀請公眾人士就亞洲電視和無綫電視的表現,以及兩者在過去所提供的電視節目服務發表意見」,那我就跟在場兩間電視台的高層(表面所說)一樣,想一窺各忠實電視迷的容貌,聆聽「公眾人士」對臭名遠播的兩台,究竟有何高見。他們心裏的百種感覺究竟如何交集?又為何喜為甚悲?我想知。

結果事與願違。公聽會現場共有近廿位「公眾人士」發表意見,當中接近一半屬政團成員(無論是激進本土的「熱血公民」,還是說出「全港最好看的電視節目是《ATV 焦點》」而毫不面紅的「傳媒監察.網民自發」)。當然這不是怪責政團人士言不由衷,情緒、動機都要打個兩折(事實上不少「熱血」的批評一矢中的,引來掌聲雷動);但當晚所見,發言人士當中,確有大部分結論行先、推論墮後(甚至失場);記性特佳(將幾年前的亞視經典之作《錯報江澤民死訊》作滾筒式重播),邏輯特怪( 「今年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一百周年,所以我們要支持亞視」);所舉例子,則多屬異口同聲的集體想法,少有發自內心的個人情感、私家記憶…… 整場公聽會, 你來我往,情緒沸騰(人人頭頂冒煙),眾聲(極度)喧嘩,充滿港式諮詢的特色(有我講無你講)。旨在「看」電視觀眾的我,呵欠連連,納悶萬分。

發言者近半是政團成員

然而,此行想「看」電視的我,卻有斬獲。撇開情緒、音量和立論俱過於喧嘩的公眾意見,我發現在場還有些有心人,真情流露,矢志將自己看電視的過程、心情、感想,向兩台高層全面反映。他們的發言,再次印證出「電視」在香港觀眾心目中,至少有三層意義。

電視之於觀眾意義有三

電視作為媒介——香港人向來最愛下石,不擅送炭。但在公聽會上,我又聽到不少電視迷提供零碎建議,期望幫助電視安守本分,做好傳播媒介的角色。有人嫌兒童節目太早播,學生未放學,不能從電視媒介吸取養分;有人批評無綫電視不夠高清,偶有波浪紋出現,影響傳播質素,高層一定要「搞搞佢」。

電視作為生活——對香港人來說,電視一直嵌入生活,拉扯百姓心情,這個說法在公聽會上再次獲得印證。出席市民時而激動振臂,時而高聲叫囂,聽見明顯與事實不符的言論時,絕不會吝嗇噓聲;也有真正的亞視支持者口震發言,細訴自己看亞視的舉動如何被身邊人視為行為藝術;他慨嘆亞視與廣告客戶太疏離,更「好憎」王征入主後將原本還不錯的電視台搞得天翻地覆……電視是港人生活中不能缺少的部分,群眾肉緊。

電視作為政治——當日亞視執行董事雷競斌質疑: 「亞視沒錯是投訴比收視更多,但如果觀眾沒看過就去投訴,這是否非理性?大家請用腦想想。」這明顯是有力反駁。香港觀眾之所以有「非理性」舉動,全因電視不僅是媒介或生活,更是政治。公聽會上兩派人士互相開火,是政治;王維基當日不獲發牌,是政治;無綫篡改事實, 將中華民國「國旗」改名成「區旗」,更是赤裸地點出電視媒介,本來就是充滿政治角力的意識平台。

公眾諮詢變建議特首可不看?

當日全場喧嘩,我最終並無舉手發表高見。作為被諮詢的台下「公眾」,我其實只想向通訊局主席何沛謙問一個問題——上次發牌風波,通訊局建議發出全部三個牌照,但在特首與行會閉門(保密)商議後,卻提起籃子,動用篩子,將港視踢走,將建議推翻。而今天的諮詢文件又再次表明,根據廣播條例,通訊局在「全面評核亞洲電視及無綫電視自2003 年12 月起的表現」後,會「向行政長官會同行政會議就牌照續期作出建議」—— 這是否代表,所謂「公眾諮詢」,到最後不過會變成(可有可無的)建議書一份,特首和行會有空就看,心情不好,就擱在一旁?

既然公聽會不過是大龍鳳一場,政府亦根本不會採納意見,那平民百姓又如何有動機去表達所思所想?這場(表面)旨在收集平民意見的「公眾諮詢」,最終(又)變成兩派人士互相嗆聲,展示立場的角力場(翌日各路傳媒也恰如其分,選擇播放跟報章立場相近的「公眾聲音」),卻埋沒了真正每天看電視的觀眾心聲,如此場合,又有多少意義?公眾諮詢變得可有可無、大眾媒介逐漸噤聲……滅的滅,消的消,香港人的聲,究竟還剩下多少?

Sunday, February 16, 2014

運動員不是臘鴨



我素來有跑步的習慣(追巴士的時候),但對於這類全城(趁墟)盛事,一直不感興趣——今年除外。事緣我妹報了名,準備跑人生第一次的全馬拉松。過去幾個月,她沒有「未跑先驕」,一直宣稱自己的目標只是「跑足四十二公里」;亦沒有「諉過於人」,風雨不改,堅持練跑(太冷或太懶除外)。我不擅運動,但這位運動員,我十分欣賞。

這星期,也是四年一度冬季奧運會的大日子。

香港沒有冰天雪地( 只有言論自由嚴冬),對於這種全球盛事,群眾一直不感興趣——今年除外。過去一星期,全港市民一邊牙關打震,抵抗嚴冬,一邊眼望電視,關注冬季奧運會上香港唯一代表呂品韜。別誤會,呂品韜不是第一名出戰冬奧的香港選手,索契一戰成績亦不見突出(預賽名列第五,無緣晉級),香港人齊心關注這位短道速滑選手,原因不在於他的比賽演出,而在他賽後向媒體傾訴的運動員心事。


呂品韜講的,是運動員身心同時受創的故事:自己舊患在身,需要隊醫隨團治理,但當局卻以名額已滿為由,拒絕隊醫同行;至於佔去名額的港奧代表團成員,名義上同行,卻從未關心參賽選手,唯有在電視台採訪之時,才施然亮相……官員冷對,結果呂的身體和心情,一同受傷。翌日,受盡千夫所指的同行官員現身反擊——代表團團長王敏超責呂「將自己輸咗嘅原因,搵第啲人嚟攤分吓」;港協暨奧委會義務秘書長彭沖指代表團在索契經常開會,日理萬機, 「唔通要日日向運動員請安?」

冬奧的羅生門

雙方各執一詞,很明顯,這是又一場死無對證的羅生門事件。對於羅生門,香港人向來精於隔岸觀火,看風駛𢃇,最愛交由媒體臚列雙方證據,然後扮演法官,私下裁決。然而這次,情况有異,大家不理供辭,迅速歸邊——有人指摘官員冷血,只顧耀武揚威,不理選手死活;有媒體揭露,香港沒有標準溜冰場,選手只能自掏腰包, 飄泊在外, 接受訓練…… 全體民意,連同大眾媒體,攜手站在呂品韜一邊。這邊廂李慧玲被炒(唉),尚且有人懷疑證供真偽,認為李誣衊智囊,抹黑商台;然而那邊廂呂品韜呼冤,群眾與大眾媒體卻是少理實證,不問情由,予以同情,交付真心。原因何在?

全因「運動員」三個大字。

可敬可畏的運動員

香港人和我一樣,平日不是運動的材料(趁墟除外),但對於自家門口出產的運動員,心裏總是特別有感情。這份情,成分複雜,有點矛盾。一方面,每逢大賽我們會為自家選手肉緊握拳,搖旗吶喊,甚至因他們「為香港爭光」而喜極飲泣;另一方面,家長在鼓勵子女強身健體,為他們報讀各式各樣體育興趣班的同時,又會千叮萬囑後代不可「沉迷」,生怕他們以李慧詩為偶像,視呂品韜作目標,走上「全職運動員」的(不歸)路。百姓欣賞運動員,但主流社會對「運動員」,其實又敬又畏。

香港人對李麗珊、黃金寶和呂品韜又敬又畏,那「運動員」之於平民,又有何意義?最少有兩點。

一、繼承傳統價值——運動員是大商家賣廣告的至愛,無論銀行、藥廠,抑或駕駛學校,紛紛高舉選手肖像,大賣廣告,建立品牌形象,全因運動員形象健康,足以成為一家大小的共同偶像。不是嗎?運動員要取得好成績,力爭上游,就得努力鍛煉,超越限制,挑戰極限。他們的汗水和傷痕,讓「努力有回報」、「夢想可成真」等傳統社會價值,得以繼續傳頌。老師家長要教導下一代,樂於講李慧詩出身牛下,揚威世界的心路歷程;媒體要教化眾生,也積極將呂品韜自掏數百萬元圓奧運夢的香港傳奇,公告天下。

提起運動員, 不期然聯想到「體育精神」。何謂體育精神?媒體早兩天就報道了一段小故事:美國花式溜冰選手阿博特,在冬奧的比賽初段發生意外,轉圈不成,還變滾地葫蘆,躺在冰上超過十秒。正當人人坐直身子,關注其傷勢之際,這位運動員竟重新站起,繼續比賽,更完成了一記三周接三周的高難度連跳動作,博得全場觀眾的掌聲和歡呼。體育精神,是「永不放棄,走到最尾」的堅持,是「友誼第一,勝負第二」的灑脫,更是傳統社會價值的全面體現。

二、確立香港意識——運動場是汗水與身體的比試,也是民族和文化的混戰。觀看運動比賽,是平民思考身分政治、文化意識的最佳時機—— 中國選手乘亂後上奪金,我們是否感到高興?香港健兒與中國勁敵同場較量,觀眾的心又如何傾斜?上星期網民惡搞改圖,將冬奧電視畫面上的香港區旗換成港英旗幟,以假亂真,乃運動場上身分意識拉扯的明確體現。

民族的混戰確立香港意識

這種拉扯,始於平民心底,更由大眾媒體放大呈現。回歸之前,李麗珊奪奧運金牌,全港觀眾在《城市追擊》的慫恿下,激動流淚,慨嘆香港這片小土地,竟然出了一個奧運冠軍;李慧詩在世界賽場屢創佳績,更在奧運會斬獲銅牌,媒體將她譽為「牛下女車神」——既點出其出身,更直接向全體市民表明,這個冠軍選手與平民百姓同呼同吸,她胸前的獎牌,是全體港人的榮譽……這次香港人為呂品韜抱打不平,原因亦一樣:他是為香港爭光,為我們爭光啊!當然,這種身分投射,往往放大獎牌,忽視血汗,似乎過於功利,但平民心事如此,又無可避免。

如果連政府官員也抱有相同看法呢?每次運動員獲獎回港,我們必定看見官員笑容滿面,伸手迎接,並稱健兒為「香港之光」、「大家的驕傲」;至於落敗選手呢?抱歉,成王敗寇,只得被打入冷宮。當然,運動員不是為官員的掌聲參與比賽,但最基本的尊重呢?又有沒有? 「諉過於人」、「不懂自省」的運動員,對政府官員和隨行的代表團成員來說,究竟是用以宣傳香港、搞好外交的一塊大招牌,還是流汗訓練,堅持比賽的一個真人?

曬完即棄不見天日

此時此刻,想起麥兜的冷笑話: 「香港嘅運動員,唔係垃圾,更唔係臘鴨!」要曬的時候就被倒掛半空,耀武揚威;曬完了,就被全世界(包括媒體和平民)擱在一旁,不見天日。香港運動員不是臘鴨,是什麼?

平民百姓又如何看待「運動員」?是「香港傳奇」、「城市之光」?還是茶餘飯後的趁墟熱話?我們要聲討官員將健兒當成招牌臘鴨,也要擺脫媒體鏡頭,真真正正為運動員的精神、汗水和夢想,鼓鼓掌,打打氣。

Sunday, February 09, 2014

《金雞sss》——分裂的香港精神



入場看《金雞sss》,事前其實十分猶豫。

猶豫不決,全因收到不少人的善意勸阻。知識分子沈旭暉埋怨, 「成套戲好無聊」,而且「睇得唔太釋然」;對公共衛生有幾分認識的朋友提醒,最近北方禽流感肆虐,所有雞隻,無論活雞死雞本地雞北姑雞銀雞金雞,一律少碰為妙;崇拜哲古華拉的友人直言,電影揶揄反政府示威者收錢做戲,影射長毛(不是陳可辛)掟嘢是為提早收工,明顯是表面搞笑,內裏維穩的軟性毒品。面對如此流行文化大毒藥,有識之士除了要立即割席,更應呼籲大眾洗眼罷看。我的馬年願望是身體健康,無論禽流感還是軟性毒品,都招惹不起。入場與否,內心當然十五十六。

但我還是決定不理阻攔,冒險入場。原因很簡單——對於闊別港人十年有多的《金雞》系列,我內心有結。這個帶着情意的結,大概源於兩集電影做過的三件好事:一、談人情。《金雞》開宗明義,講的是妓女阿金的故事。這個妓女故事,牽涉不同年代的香港人。而穿插其中的,乃人與人,以至香港人與香港之間的一份感情。

這份情,部分略嫌氾濫(如阿金跟兒子不能相見一幕),但也有部分,能教我流淚,使你動容。睽違十年的新作,究竟能否捕捉港人當下的情緒,將「香港人情」四個字放大再現?我有點好奇。

二、玩記憶。阿金曾經在山頂慨嘆說,香港人都善忘。是的,港人擅長失憶,亦因此對一切「集體回憶」,情有獨鍾。《金雞》系列打正旗號,借阿金由七○活到千禧的人生際遇,去講香港幾十年來的時代變遷,當中大玩記憶,拼湊符號——於是熒幕下我們重溫王維林擋坦克的悲情、彭定康甲板揮手的無奈、何志平求來下籤的苦笑、沙士的惶恐、七一的怒火…… 然而,亦有論者批評,熒幕上的集體回顧,永遠涉及篩選,哪段放大哪段縮小,是製作主導,也有政冶考慮。《金雞sss》會如何剪裁記憶?又會怎樣翻弄符號,刻畫當下社會現象?我想知道。

扭曲的新香港精神悄悄崛起

三、講精神。《金雞》上畫那年,梁錦松獨唱《獅子山下》,令民間再次開展一場「何謂香港精神」的大辯論。而那兩集電影,同樣有意呼應這討論,藉「金雞精神」勾勒「香港精神」。正值艱難時勢,電影勉勵大家,要提起精神,既學習阿Q,雞雞哋都要活得開心,又要與時並進,做個谷底反彈香港人。十年後的《金雞sss》雖以喜劇包裝,然而電影官方文案又再以「香港精神」做賣點: 「阿金就是『香港人』的精神,從沒搞不掂的問題,再惡劣的環境,我們也可以生存,因為我們是這裏的『陀地』!」在廣東話變成「中國方言」、伍珮瑩「筍工」不保的這個年頭,我想入場,看看新作會提出什麼精神良方,應對金融風暴(《金雞》)、沙士疫災(《金雞2》)之後,又一場時代憂鬱。

看畢電影,離開戲院,滿腦都是全場觀眾的誇張笑聲(由開場到長毛被影射,一直沒有間斷)。香港流行文化以娛樂行先,《金雞sss》既能令他開懷,教她鼓掌,理應功德圓滿。任何(評論)人若還插嘴,顯然就如該片導演鄒凱光所言,是「懶型唱反調」、「食飽飯無屎屙」的日籍知識分子(又名「根本岸久」)。

所以我要懺悔。那兩小時,我確實跟沈旭暉以及廣大(日本)知識分子一樣,不太釋然。心情欠佳,除了因為對電影失望,更大的原因,源於從創作人的取態以至觀眾的表態之中,窺見出一種扭曲的新香港精神,正悄悄崛起。

請別誤會。《金雞sss》跟前作一樣,在「三件好事」上面,做到十足。阿金與哥頓哥、吳璐與麥基、哥頓哥與Jackie 仔之間,都有感情拉扯。電影不單講人與人之間的情,更藉My Little Airport 的歌聲,直截了當地唱出「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就當我在外地旅遊」這份香港集體心情。這份情,令我們為每年開四日的桂林夜市而惋惜,為粵語(魔俠)被謀殺而肉緊。對於六分無奈、四分心灰的港人心事,電影其實捕捉得十分準確。

《金雞sss》也玩記憶。但跟以流行音樂與新聞片段編織回憶符號的前作不同,新作回歸日常,將港人當下的生活片段,在大銀幕上(作選擇性)呈現——於是九七前入獄的哥頓哥發現「新尖東」不再龍蛇混雜,反而處處自由(行)。走奶粉、做導遊、炒演唱會飛、收錢示威等「集體記憶」,亦排隊出現。此情此景,觀眾人人共鳴,拳頭個個抓緊。

香港精神: 戲謔應對不公?

「香港精神」更是片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創作人藉哥頓哥身邊人的口,不停重申「世界變了」、「香港再唔屬於我哋」的社會現實。而面對如此困境,阿金再次發揮樂天知命的「金雞精神」,將「放輕鬆好快就收工」、「今時今日咁嘅服務態度係唔夠嘅」視為人生左右銘,同時主張與港人攜手,合唱「斜陽落下心中不必驚慌」,以歡笑(或曰「正能量」)、轉變(尖東重建不了,就適應時代開茶餐廳迎接旅客)、戲謔(捧華仔做特首),應對社會上的荒謬、矛盾與不公。

這就是當下的香港精神嗎?我猶豫,但不敢說不。與其說《金雞sss》影射長毛、抹黑公義,乃蓄意維穩之舉,倒不如說,創作人建構的這種「香港精神」,恰好反映了不少港人流行的價值觀:沒錯香港確實不再是我們地頭,社會也確實亂作一團,但與其執著,不如奉「認真你就輸了」為人生信條,將身邊一切視作笑料(鄒凱光語) , 一笑置之—— 「長毛一開會就掟嘢,可以早收工落老蘭,哈哈」;林慧思講句粗口就放大假,是筍工之中的筍工,哈哈哈」; 「有愛港組織收錢示威?香港人咁忙,仲得閒示威的,無論親政府定反政府, 都肯定另有所圖啦, 哈哈哈哈哈。」這種新「香港精神」,起初半講笑、半認真,但日子久了,就再沒分別。

《金雞sss》不是好電影(也不是文化毒藥),但它卻大條道理地將現時流行的香港精神其中一面,裸裎你我面前。當下香港人心灰意冷(尤其是台灣收緊移民資格), 「香港不是我的地頭」早已是有共識的香港情緒。但在集體心事持續醞釀的同時,港人對記憶符號(如長毛擲物)的解讀,以及「香港人如何走下去」這個大問題,卻不單沒有共識,更是愈見分歧——面對廣東話地位受威脅,我們應該保持笑容,努力學習普通話,與時並進?抑或將港式髒話發揚光大,無懼北方洪流,繼續「頂硬上」?面對伍珮瑩(被)辭職,我們應該扮smartass,笑她的反擊於事無補,更令「筍工」不保,還是堅持發聲,為她討回公道?

香港社會持續精神分裂,這一波的香港精神,同樣注定分裂。

Wednesday, February 05, 2014

思前想後,香港電視文化的重要年頭

收到《一小步》編輯邀約,記錄香港電視一年。那一刻,我正在GOTV網站蹓躂,瞳孔放大,滿頭大汗。

GOTV,一月中面世的無綫電視收費視頻點播平台,讓廣大市民(在繳交月費後)透過智能手機、平板電腦或家庭電腦,重溫舊至《狂潮》、《家變》、新至《My盛Lady》的無綫經典劇集,被認為TVB又一(追撃王維基的)力作。最近幾個月,我本來聽從廣大網民呼籲,與無綫絕交,GOTV以懷舊來鞏固電視霸權,理應列入黑名單,嚴禁踏足。然而,這個儼如香港電視劇圖書館的網站,既十分「香港」,又非常「普及」,更盛載著一個又一個「文化傳奇」(網站其中一個專題是「周星馳—無厘頭的誕生」)和「文化悲劇」(「林峰的星光大道」),作為香港普及文化研究者,在看與不看之間,我額角有汗,猶豫不決。

猶豫不決、滿頭大汗,是全體香港電視迷(當然包括我)的近年寫照。

毫無疑問,小箱子曾經是香港人至親。香港人立身處世向來少講大志,多求享受,過去四十多年,我們「日頭猛做」,為的不是要建功立業,而是昐望着晚上安坐沙發,可以「到依家輕鬆吓」的一刻。電視是香港生活面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意外書寫了香港故事,構成了「香港人」這個臉容複雜、做人處事充滿矛盾和猶豫的身分。有關香港電視如何與香港故事緊扣相連,各大院校的文化研究學科早已開咪大講,詳情可以舉手詢問馬傑偉、梁款、呂大樂等香港學者。

學者普遍認為,香港電視的黃金歲月,在七十至八十年代。我生於八十年代尾,電視的黃金,我其實已經無緣見證。但無論黃金與否,不能否認的卻是,電視依舊伴我成長——香港電視好玩,因為它不單是學者們的研究對象,更是每位平民的私家記憶。在此,我想搶咪,舉手試講自己與電視交往的故事。

小時候父母管教大多實行「積極不干預」的政策,只要功課交齊,成績不差(當然標準隨時可改),要娛樂要玩耍,絕對悉隨尊便。於是中小學時期,我副修讀書,主修電視:每天放學,總會勤快(即「求其」)完成功課,求的,當然不是分數,而是飯後甜品——安坐沙發,凝視電視螢幕,欣賞一連三個小時的劇集;我會流連便利店,冒被職員趕走的險翻揭雜誌,為的是看後面的電視劇情簡介;我會為喜歡的演員搖旗吶喊(如蔣志光、許紹雄),更會不要臉地跟同學爭論劇集劇情;星期五晚是我一星期最難過的時刻,因為預告播完之後,要等足足兩天才能看下一集,太漫長。

最近偶爾到GOTV,重新接觸「關詠荷」、「羅嘉良」、「張家輝」等人名,以及「陀槍師姐」、「先生貴姓」等劇集,我會不期然心跳加快,掌心有汗。汗,因為肉緊,因為曾經深愛。九十年代的電視不太黃金,也絕少能夠書寫香港故事,但它仍舊在觀眾心目中有位置,全因它最低限度能夠帶來娛樂——對於沉悶成性又要求不高的香港人(亦即我)來說,這很重要。

之後的故事,大家比較清楚。踏入千禧年代,電視質素一落千丈,教你我滴汗。與小箱子關係切肉不離皮的香港觀眾,態度由「不看無話題」,變成「唔睇無所謂」,最後更變「睇都唔敢提」;到近年,年輕人要「潮」、「有文化」,就必須(於立場上)向(無綫)電視說「不」,看了也不認,認了也定要踩一兩腳。對於這個現象,我本來頗為不屑——因為我比許多「有識之士」、「文化人」遲離棄TVB。






(古時的汽車,在後面。)

不離棄,可能因為家裡的沙發實在太舒服,更可能因為電視仍然偶有佳作,至少能夠帶給我足夠的娛樂——早幾年我仍然會為電視劇情流淚(那齣劇叫《換樂無窮》),至於那些教人詬病的公式化反智橋段(如「我煮個麵你食吖」、偷聽、綁架和失憶),偶爾出現,我會批評,但始終不捨得全盤放棄。

直至去年。作為無綫的忠實觀眾,2013年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其電視劇集的製作是如何不堪。我不是「細心」的網民,對於全城鬧爆的「穿崩」、「老套」,其實沒有太大感覺。我更關心的,是劇集是否仍好看。2013年的答案,肯定是不。這年的無綫劇集(如《好心作怪》、《神槍狙擊》),屢屢挑戰眼球底線——情節不合理(物理學上、生物學上、邏輯上)、舊演員角色重覆、新演員演技(非常)不濟,作為觀眾,我不單沒能獲得任何娛樂,更加睇得很不舒服。就算網民沒有呼籲熄機,就算阿叻不是跪地相求,我仍要忍痛告別本地電視(當然包括亞視)。

電視迷內心絞痛、額角冒汗,那又如何?亞視早已是苟延殘喘,而無綫一台獨大,根本毋須作出任何改變。而新免費電視廣播牌照一役,更將王維基開台的鴻圖大計,連同全港電視迷的卑微願望(「我要有權睇電視」),一併粉碎。我們流汗遊行,似乎都沒有結果——直至王維基開動Plan B。如果順利,今年七月,香港電視將以網絡平台及流動電視方式開台,觀眾只要將接收器接通手機、電腦或電視,即可免費收看港視3至5條頻道。這一年的香港大眾電視,注定風起雲湧。

如此風雲,值得我們安坐沙發(或手持手機),認真記錄。

就由一月開始。GOTV是無綫增加收入、鞏固霸權的又一舉措,可以不理。同時不能忽略的一月電視大事,是港台電視31台正式啟播。香港人素來奉商業電視台(又名「無綫電視」)為至親,公共電視,一直儼如晚飯時段各家各戶的發聲牆紙,備受冷落。這次港台電視啟播,雖然未必能夠像英國的Channel 4一樣,改寫文化,影響百姓,但至少可以讓全港觀眾有多一個選擇。

香港人(如我)對無綫電視的感情,素來深入肺腑,直插骨髓。面對公共電視與商業(流動)電視相繼崛起,香港的電視文化會如何轉變?向來一台獨大的無綫會如何見招拆招?近年百感交集的電視觀眾會如何取捨?

這一年,會是香港電視史上的一個重要年頭。一個電視迷的記錄,由此開始。



刊於網上媒體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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