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December 27, 2015

吳業坤現象

過去一星期,吳業坤和他鏡片上的霧氣,走上大台,經過網絡,擴散全港,感動眾生。一夜間, 「坤哥」由鄰家男孩,變身大眾明星。坦白說,我有點詫異。

樂壇頒獎曾經是全城盛事。每逢年尾,人人定睛大台,期待明星,為「樂壇成績表」握拳喘氣。到近年,以上句子成為絕唱。一方面,無綫、商台等流行「大台」,影響力日漸消減,年輕一輩懶理勁歌,少聽叱咤,更對主流傳媒因種種商業及人事因素而頒發的所謂「成績表」嗤之以鼻;另一方面, 「明星」於香港漸成瀕危動物。如今環顧本地樂壇,只有歌手,再無(歌精舞勁且能感染眾生的)天王巨星,百姓視線不知該投向何方。

因此, 「吳業坤現象」才令人詫異。第一,他身處「大台」。吳業坤主持過《勁歌》, 演過《愛. 回家》,如今在(大家厭棄的)無綫頒獎禮拿到新人獎,根本是順理成章;第二,他不是「明星」。由五年前出道至今,坤哥都以同一模樣示人——「黑框架着眼睛」、「話說得不太清」,儼如搞笑藝人。到今年他出了唱片,代表作卻是大家(表面上)最鄙視的典型港式K 歌……吳業坤跟「明星」,似乎沾不上邊。

偏偏,吳業坤當晚的精彩(嚎哭)演出以及真誠(走音)歌聲,卻在各家各戶反覆重播。到底大家為何喜歡坤哥?我非常好奇。這個星期,我翻看《巨聲》,拜讀訪問,聆聽「坤歌」,努力重組迷濛鏡片下的那張面孔。結果拼湊出來的,不單是吳業坤的個人故事,也是一代人的共同處境。

我們都是吳業坤

吳業坤出身草根,生於公屋,父親當司機,母親做清潔。他其貌不揚(自小已是眾人眼中的透明人),學歷不高( 考不進八大, 也沒有12A),明顯跟廣大網民一樣,是陳百祥或上一代精英口中所指的「廢青」、「loser」。然而,跟不少同代後生仔一樣,他認定人生不能枉過,有夢想就要追趕。於是,趁着《超級巨聲2》進行招募,他提着結他,一臉腼腆的在MegaBox 獻唱《夢一場》,從此踏入電視台,牽動狂潮,為大眾所識。

可是,如同眾多「廢青」、「毒L」所經歷一樣,吳業坤的歌唱夢,終歸只是「夢一場」。《超級巨聲》節目結束,他贏了名氣(及花名「坤哥」),輸了比賽,更沒林欣彤、胡鴻鈞般幸運,能飛上枝頭,成為歌星。反之,他被大台吸納,進入制度,動聽的說法是「延續夢想」,實情卻是被壓榨、被扭曲:明明想唱歌,卻當了音樂節目主持,表演「聽人唱歌」;明明想創作,卻要呆站幕前,拍劇集,扮小丑,做棋子,跟其他《巨聲》同伴一樣,成為填補無綫藝員荒的雜牌軍。

獲獎當晚,吳業坤鏡片上的霧氣,明顯跟以上那段(又名「出人頭地」的)歷史,關係密切。年輕一代之所以大感共鳴,則因為這段歷史,大家不僅親眼見證,更有親身經歷: 「坤哥」的外貌、身分、夢想、困境,與同代人的境况互相呼應——外表平凡,出身普通,卻有夢想;有衝勁,敢嘗試,卻失敗收場;最後只得回歸現實,進入制度,被扭曲,被壓榨,營營役役。這一代,人人身邊都有一個像吳業坤的朋友;甚至乎,不少年輕人都不介意自認:我們都是吳業坤。

舊世界與新媒體

但這也不過是大眾喜歡吳業坤的一半原因。《超級巨聲》完結後,吳繼續在電視台深耕細作(又名「推騾仔」),有時做主持,有時演趣劇,做盡所有無綫新晉藝員都要做的事(唱歌除外)。上年台慶,他扮完「人肉棋子」後,更自嘲說樂於「被『志偉哥』和『叻哥』擺佈」。顯然,為了在大台生存,他付出不少汗水,更承受相當壓力。

最大壓力,或是源於內心深處的「背棄了理想」。當下工作跟志趣無關,那怎麼辦?坤哥的選擇跟多數年輕人一樣:寄情網上。從那時起,他開始在網上自彈、自唱、自拍。這些短片,有的深情(《坤歌》系列),有的惡搞(特別的歌唱技巧),有的口味甚重(吳扮空姐),共通點是無論背景(卡通牀單)、主角(坤哥本人)、畫質(用手機拍攝),全部相當「山寨」。

幾年下來,這種看似玩票性質居多的做法,卻成功為他找到同道中人(如獲獎當晚伴他上台的譚嘉儀、Cousin Fung);吳業坤的親民取態,更換來一班忠實擁躉(YouTube 頻道共有十萬人訂閱)。不過,網上世界地大人多,像坤哥一樣熱愛唱歌、自彈自唱的人,多不勝數。要突圍而出,以至達成夢想(出唱片),所有人欠的,始終是「機會」。

吳業坤得到的「機會」,同時來自新舊媒體世界。一方面,他的大台身分,為他帶來娛樂圈最寶貴的人際網絡,最終(經黃翠如介紹)換來獲唱片公司垂青的機會。別看輕這一份歌手合約——年輕人固然喜歡在網上自彈自唱,但心底裏始終渴望以最傳統的方法獲得「成功」;換言之,所謂「成功」,始終需要上一代人,以至傳統媒體(或大台),予以肯定。

但得到大台支持亦不足夠,不然坤哥只會成為另一個吳若希,在舊世界被力捧,卻在新媒體得罪網民。吳業坤之所以獲大眾喜愛,全因他同樣能駕馭網上世界—— 時而與網上opinion leader(如健吾、盤菜瑩子)互動,時而自拍直播向粉絲低訴心聲。當然,網絡從不是一塊鐵板,要竄紅沒有既定方程式,反而需要一點意外—— 「食好西」是最佳例子。

「勝在零星味」

獲獎後,吳業坤接受雜誌訪問時自嘲「勝在零星味」,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又並非唯一的事實。沒錯,坤哥樣子傻戇,作風親民,草根味濃,但這只是「吳業坤現象」出現的一半原因。更重要的是,過去五年他沒有白過,努力游走舊世界與新媒體,出入大台,建立小眾,致力創作,分享生活,結果才換來今天鏡片上的霧氣,以及大家的一致叫好。

看着坤哥鏡片上的霧氣,我甚至有種感覺:在新時代、新的文化版圖之下,這可能就是香港流行文化的新式明星代表(例子還有近月不停在各種屏幕出現的游學修)。沒錯,這些「新明星」無論個性、外表、星味,都跟以往大家所認知的「天皇巨星」大有出入。但時代已變,請大家別太「阿叻」,強行將昔日標準強加於今天真人。

如今新的流行代表,最重要的才能,或許不再是「壓到場」、「有星味」,而是能夠一臉從容地游走新舊世界,在大台、網絡都找到位置。畢竟,若坤哥不是出身大台,或許只會成為被邀挑機的「網絡紅人」,沒有(虛無的)觀眾緣,湮沒網絡人海;或若他安於大台,則會成唱片公司棋子,說句話呼個吸都要請示高層,沒有人性,更沒有鏡片上那股真誠霧氣。

坦白說,一個樂壇頒獎禮的獎項不代表什麼。但在樂壇充滿迷霧的這個年頭,仍能夠為吳業坤鏡片上的霧氣感動,多少也是這代觀眾的幸福。

Sunday, December 13, 2015

今天只有殘留的軀殼

周一晚上,網上瘋傳梁振英與黃家強的晚宴合照,我和許多香港人一同徹夜難眠。Beyond 忠實歌迷失眠,源頭明顯指向為畀面派對背棄了理想的黃家強;我不是Beyond 的擁躉,但同樣睡不着,只因事實擺在眼前:香港普及文化曾經有過的光輝歲月,今天只剩下殘留的軀殼。這一點,教我和廣大百姓輾轉反側,大失失望。

失望,皆因香港人不知何解,竟對流行文化心存希望。流行文化從來不是善類,多年來它雖然在世界各地挑撥七情,滿足六慾,娛樂大眾,帶來(比局長去日本旅行)更新奇、好玩、刺激的生活體驗,但它的真身終究是個大算盤,商業掛帥,唯利是圖,機關算盡;它眼裏的不是觀眾,而是市場;它要討好的對象沒錯是你和我,但討好的原因不過因為你我褲袋裏有個錢包。

偏偏香港的土壤,卻因種種歷史意外使然,在爆谷、肥皂和光環以外,還意外孕育出不少有血肉有人性的大眾明星、文化經典。這一點,學者毋須長篇大論,觀眾自有雙眼見證。時至今日,不少人仍在眷戀無綫昔日的蠻勁,歌頌Beyond 當年的人文關懷,也為梅豔芳的貼身物品被拍賣而握緊雙拳,痛心疾首。肉緊,因為我們曾向流行文化交付真心。

肉緊,因為曾交付真心

是真心也是天真。如今我們明知時移世易,光輝歲月已成逝去日子,普及文化的軀殼和風向亦老早改變,但心裏依然為那美好舊世界預留位置——正因如此,黃家強淪為高官伴唱,才令百姓一同心碎;崔健批評許志安不思進取,才教港人集體反彈;無綫借《網絡挑機》鞏固地位,才能使觀眾失望作嘔。不少香港人(如我),心底仍期望(或奢望)舊明星、舊大台、舊媒介能回到過去,像以往一樣,不理市場,越過老闆,躲過制度,繼續跟大眾風雨同路,同步過冬。

但這個星期,聽過黃家強(夾雜譚志源、林建岳)的歌聲,再看過一連十集的《網絡挑機》以後,我想我真的要收回以上說話了。

先談黃家強。事發後,大眾對他的責罵沒有停過。細心聽他回覆傳媒的說話,再讀過他寫的網上文章,老實說,跟任建峰一樣,我其實對他有幾分同情。黃家強解釋稱,當日不過被公司安排到私人宴會上獻唱,事前不知高官們在席。現場消息又指,黃表演完畢,準備離開卻被攔住,被迫留在台上向梁振英交心,與一眾高官「風雨中抱緊自由」。若實情如此,如黃家強自己所言,他理應做足歌手本分——起碼做足一個主流歌手的本分。

流行文化不是純粹的藝術,而是一盤架構複雜的大生意。歌手們表面上自由自我,高唱我歌,但又盡「本分」,看面色,顧市場。你或者會問,以往Beyond 不也曾亂闖禁區,自彈自唱嗎?對,但也別忘記,連家駒也說過「我玩rock 都要食飯」,如今被捧上神枱的經典,也有過向市場妥協的經歷。不同的是,以往向商業低頭,歌手會被迫唱《真的愛你》,如今向市場妥協,他們則需聽從老闆吩咐,面朝北方,在高官商賈面前大唱《真的愛你》——雖然理論上兩者分別,其實不大。

更何况,我們對光輝歲月的理解,亦不夠全面。沒錯香港培育過不少有話直說,甚至憑歌寄意的良心歌手,如黃家駒、梅艷芳,但他們終究是少數。大部分的香港藝人,其實和普羅大眾一樣,視牆頭草為榜樣,為市場隨風擺柳。今天我們罵歌手們背棄了理想,愧對香港,如邱禮濤所言是「一場誤會」。所謂「理想」,要不根本從不存在,要不當年未經歷練——畢竟那個年頭,老闆未患斜視(只向北望),說幾句人話也不至被封殺到無工開。

Beyond 不會永遠是Beyond,舊明星永遠不會像昔日一樣為民請命,因為流行文化的本質正是市場主導,而如今主流的市場,方丈處處,禁區多多。這次風波是對黃家強的一次教訓,更是對全港天真歌迷的一次重新教育。

舊明星變不了,那舊媒介又如何?過去兩星期,無綫節目《網絡挑機》再次以行動向所有香港人說明一個事實:香港流行文化的舊大台,如今只剩下殘留的軀殼——而更可怕的是,全台上下竟然為此毫無悔咎,甚至引以為傲。

《網絡挑機》這節目之所以吸引(我收看),全因於節目形式上它具顛覆性。它開宗明義,邀請十多個「網絡紅人」,深入虎穴,直斥其非,甚至安排他們與電視名人直接對質,交流意見,最後予以空間,播放年輕人的創作。表面上,它開放天空,鼓勵多元,細心聆聽,意欲改進……總之做足所有舊媒體不會做的事。乍聽來,簡直是人類創舉,功德無量。看節目之前,我甚至有過半秒幻想——這節目是否意味着無綫意識到與時代脫節,立意求變呢?

用意在還擊所有的批評

我太天真。節目播出以後,觀眾才驚覺,節目的用意不在破舊立新,而在於透過不同聲音,還擊近年所有對無綫的批評(善意或惡意),從而鞏固舊有秩序。於是,我們聽見肥媽罵人「成日掛住鬧,有無檢討自己」;李力持嘲弄參加者「批評就叻,實則一無是處」;王晶重申無綫幕後個個「食鹽多過你食米」。

透過訪談,透過旁白,它努力灌輸觀眾:大台沒錯老氣橫秋,但其實膠劇好合理,無綫幾好睇。不同意?那你來試試,否則請應該盡快收聲,以免影響社會和諧……箇中謬誤,相信連鍾樹根和蔣麗芸都聽得出。你以為舊大台會轉身求變,重建光輝歲月?《網絡挑機》告訴你:才不!因為大眾眼中的殘留軀殼,根本就是無綫高層心目中的重要資產。他們不是不能變,而是不願變。

舊明星、舊媒體無復舊觀,聽起來好像很絕望?又未必。這個星期過後,我又發現,假若我們願意放下對於明星、大台的執迷,自會察見流行文化在黑暗中仍有亮點。用大電視框來看YouTuber 的短片,當然看不順眼,但誰說網上製作一定要進入公仔箱才算成功?這種成功的標準又由誰來定義?一旦撕去這種期許,不難發覺這些創作裡頭,依然埋藏港式流行獨有的活力與技藝。觀眾與其繼續痛罵大台敗壞文化版圖,何不細心欣賞新的創作、新的玩法?

給予實質支持獨立藝人、良心歌手

同一道理,今天的香港明星無疑教人失望輾轉。但誰說他們就是香港流行的全部?與其繼續慨嘆Beyond今非昔比,念着「如果家駒在,一定不會點點點」,咒罵明星北上搵食「賣港求榮」,不如多實質支持那些拒絕(或被拒絕)再玩商業遊戲的獨立藝人、良心歌手(如黃耀明、盧凱彤)。「不跟高官唱歌」、「放棄內地市場」聽起來很輕省,但實行起來,肯定步履艱難。

無疑,我們曾經珍視的明星和文化,今天只餘殘留的軀殼。但正因如此,大家更應放過家強,放棄大台,告別懷緬,戒掉失眠;然後明天身體力行,伴隨新的標誌、新的媒介、新的流行,扶老攜幼,輾轉上路。

Sunday, November 29, 2015

美女與美芬 選舉與選美

區議會選舉曲終,但人未散。

過去幾天,依然有不少群眾緊握雙拳,為敗予梁美芬的游蕙禎憤憤不平——葉一知在網上撰寫潮文,戲言為投游一票而「背叛了太太」;客貨車公司和小巴公司抽乾黃埔江水,取笑居民無視鼠患,「視力有問題」。幾天後,輪到梁美芬不甘受辱,撰文指摘大眾「將選舉當成選美」、「以貌取人」,簡直得罪天下女性,侮辱所有雙目有神的黃埔選民。究竟選民手中一票應該投美女還是美芬?區選其實是選舉還是選美?抱歉,這些問題並不好答。

不好答,因為世事不是非黑即白,理論和現實中間永遠隔着一層灰色。理論上,梁美芬的答案百分百正確——第一,小學課本早告誡世人,表裏不一是人類求生本能,因此「以貌取人」從不可靠,外表絕不應是判斷忠奸好壞的唯一標準。况且根據科學常識,地球上所有生物(包括「女神」和「BB」在內)都會隨時日變老(以及變醜),今天的美芬、他日的美女,可能只差一線。由此印證,「以貌選人」其實是七分無知,三分無謂。

第二,理論上現在確是選舉,不是選美。政府廣告有云,區議會選目標是選賢能,不是選美人。區議員雖然有時跟路邊易拉架有幾分相似,但制度上他們確能左右資源分配,可令社區既有外在美,又有內在美。既然如此,入票站前選民理應自挖雙目,不看外表,只憑實績,務求把有能之士拉入議會——再重申,是理論上。

論歸理論 以貌取人難避免

明眼人都知道現實並不如此。譬如說,心理學家AlexanderTodorov曾研究2000、2002、2004年美國參眾兩院選舉,結果發現選民眼中看來外表較能幹的一位,通常都有機會勝出。他的實驗甚至只容許選民瞥候選人一眼,但那刻建立的第一印象,亦已足以預測勝負。顯然,「以貌取人」理論上是小學雞行徑,但實質上卻是無可避免的人之常情。

政客們(包括梁美芬)當然心諳此道,尤其在選舉期間。由團隊的選色、海報的設計到候選人的髮型……從所有環節來看,選舉都是一個論面子,講包裝的龐大工程。因此,黃國健日前對小花的評論( 「年輕貌美是她們的本錢」、「小花策略殺傷力大」)雖然難聽,卻至少有根有據。

如此看來,選舉和選美的分別,或不如梁美芬所想那樣顯著。不信?看看議員們選舉後戴着彩帶,在社區繞場一周,掛起笑容,揮手答謝的情景……不正跟選美比賽的畫面一模一樣?我們的選舉一直像選美。

別看輕選美。它同樣標榜「美貌與智慧並重」,換言之要「外在美」也要「內在美」。但後者深藏體內,如何驗證?於是群眾會看學歷(10A 與否)、才藝表演(懂彈琴就加分)和(由曾志偉和陳百祥主持的)益智問答環節……全部及格過關,就是「內在美」。區議會選舉也相去不遠,所謂的「內在美」,還是看學歷、才藝表演(懂「成功爭取」就加分)和問答環節。「議會改革」、「社區創新」等名詞,陌生又艱澀,尋常百姓絕少理會。

每年選美,選前百姓個個睜大雙眼,張開大嘴。結果公布一刻,人人心跳加速,為勝出者驕傲,為落選佳麗不值……一晚咁多。賽後一切迅即回歸平淡,很少人(除了娛記)再談論佳麗三圍,更沒多少人為落選佳麗而花費心神。選美像煙花,嘩聲四起後,觀眾火速轉身,趕車趕路。

「監察區議員」存四年定期

區選亦如是。以往選舉期間,群眾確實金精火眼,異常肉緊。泛民慘敗,有人痛哭;乳鴿起飛,有人咧嘴。但兩星期後呢?又回復原狀,區議會會議紀錄長年網上塵封,大家念念有詞的「監察區議員工作」很快又再存入銀行,做四年定期。落選人?更加無人理。

但今屆區選,民情又暗暗在變。大眾依然青睞美女,熱愛花紙,但細心觀察卻會發現, 「小花」、「女神」、「小鮮肉」之所以獲得市民支持,似乎不單因為他們的身分以至外貌。比如說,建制小花殺傷強,全因她們勤力企街,大獻殷勤;年輕傘兵們搶灘成功,也不因頭頂雨傘,而是由於一年來在社區的左飛右撲,為街坊帶來不一樣的社區想像。與以往(例如03 年)相比,如今選民少理外表(如政治明星的光環),多看候選人的「內在美」,即是—— 「做唔做得嘢」。

這不過是開始。正如選美,普羅百姓對地區事務亦熱情易冷。選舉告終,大家能否延續近年的「社區覺醒」,願意委身共同建設理想社區?落選佳麗,特別是一眾傘兵,在鎂光燈閃過(以及重新返工)之後,能否兌現承諾,服侍街坊,真正做到深耕細作?成功當選的有心人,又怎樣在掣肘處處、渾水遍地的地區諮詢制度裏,為社區實現不一樣的可能?選舉已經結束,但戰爭才剛開始。

手中一票該投美女還是美芬?區選其實是選舉還是選美?這些問題如今已不再重要。扣人心弦的選戰曲終,但人勿散。接下來的平靜日子,煩請當選議員、落選佳麗和平民百姓繼續留步,繼續熱情,令社區真正持續遍地開花。

Sunday, November 15, 2015

兩場戰事 兩種氣氛

區議會選舉尚有一星期舉行,近日身邊不少?緊政治的友人都在慨嘆:今次選舉好似無乜氣氛——語氣,就像在談論一場四年一度的嘉年華會。但友人們畢竟不是嗜吃花生的嘉年華常客。他們之所以為「無乜氣氛」而肉緊握拳,全因按照道理,這場區選應該更加聒噪,更加熱鬧,口水和火花理應一同飛濺,如同大戰。

傘後首屆區選理應更聒噪

原因有二。首先,一如所有媒體對今屆區選的描述:它是雨傘運動後首次選舉,更是明年立法會選舉的前哨戰。香港市民當下政治的取態,將會透過印章,刻於選票,呈現人前。特別是一眾響應號召,傘落社區的素人們,他們的命運(以及票數)明顯會被刻意解讀為去年運動的成果,廣大百姓理應關心。

第二,眾所周知,區議會選區向來狹小,範圍往往只涵蓋幾座大廈。因此,在群眾心目中,區議員一直無異於街坊保長,通渠修路延長綠燈通通無所不能,但除此以外,又似乎無能為力。可是近年在媒體起勁宣傳下,愈來愈多人明白到,區議會是個徒具諮詢名義的假議會,也是一個有錢派有餅分的真戰場。表面上區議員難有作為,但若他們懂得三五成群,結集力量,仍能左右地區面貌——2004 年那屆灣仔區議會,以及把一億地區撥款投入長者醫療的上屆葵青區議會,都是好例子。香港人對區議會認識日深,照理對選舉也應加倍?緊。

結果卻不然。這個星期,在茶餐廳逗留,你會聽見香港大眾有的在談論王菀之、古巨基等人的婚訊,有的為「一個月大學畢業」而發笑,還有的為董伯伯心悒而更加心悒……就是很少人為區議會選舉而上心。到底為什麼?

可能因為區議會選舉的性質,本來就很難引起全城哄動——因為就算想關心,也不知把視線投到何方。跟立法會選舉不同,區選候選人動輒有幾百,既搞不成民意調查讓大家盤點選情、理解形勢,陌生名字又太多,旁觀者難以投入。結果各區選民你有你關心,我有我緊張,市民大眾很難有一致的談論對象,氣氛也自然低迷。

區會幾百人選盡差異難共鳴

當然,媒體也深知這點,因此不敢怠慢,一邊細心為讀者挑選焦點山頭,以小顯大;一邊努力包裝,挑動矛盾,炮製話題——例如「傘兵大盤點」、「小鮮肉逐個捉」、「騎呢候選人一覽」,務求收窄分歧,排除異數,將選舉還原成一場典型港式盛事,或曰「嘉年華會」。

偏偏百姓不太受落。你說這是「泛民與建制的終極一戰」,大眾經過多年教育,早已心知肚明:泛民不是鐵板一塊,建制也時常內訌。傳統的二元對立,如今愈來愈失效。當然這不代表一星期後選舉投票率一定低迷,但大眾懶於為這場選舉傾注口水、投放感情,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更鐵一般的事實是,在冷對區選的同時,普羅百姓正為另一場戰事而摩拳擦掌。

說的,是港隊於旺角大球場迎戰中國的世界盃外圍賽。這幾天,球迷朋友為求入場,學葉鴻輝左右飛撲,以求撲飛;就連從不知道足球踢十一人的朋友,也加入熱潮,相約知己,一同籌算:星期二晚,究竟去邊度睇波好?老實說,照道理,這場球賽不應如此聒噪熱鬧,原因有二。第一,香港百姓的雙眼向來生在頭頂,我們喜歡高水平的比併較量,嫌棄低級數的無謂比賽。

因此打工仔會為美斯、C 朗而熬夜睇波,卻從不為麥基、陳肇麒和基藍馬付上時間;一般球迷為車路士失常而費煞思量,卻未曾對「鳳凰計劃」、「香港足總」等字眼產生任何感覺。如此看來,一場由世界排名84 和145 球隊交鋒的比賽,在典型香港人眼中,理應毫無觀賞價值。

第二,香港人個性功利,效率行先,斤斤計較。我們最喜歡你死我活的「終極大戰」,最討厭無關痛癢的「例行公事」。眼前的中港球賽號稱「出線關鍵戰」,但心水清的球迷一眼看穿這並非事實。在卡塔爾穩佔首名下,中港兩隊不過在爭取(不擔保能夠出線的)次名席位。好了,就算有幸出線,也只是進入下一輪分組賽,想看葉鴻輝帶領港隊捧走世界盃的戲碼?頭腦正常的香港人都知道並不可能。

港中球賽水平低港人?迷不合常態可是全港百姓卻為這場擺明海軍鬥水兵的例行公事,深深?迷。很明顯,足球比賽不單是血汗橫飛的肢體運動,更是政治意識與身分認同的大型混戰。與人數多多,選情複雜的區議會選舉相比,這場足球大戰候選人數量較少(只有兩個),形勢較容易理解(比分牌上一目了然),一般百姓毋須專家教路、旁述提點,也可自行觀戰。就算不知道港隊球員姓甚名誰,不清楚球隊戰術,只要認定球衣顏色,就可在媒體煽風點火下,全程投入,支持子侄。

百姓對區選反應冷淡,因為它盡是「差異」。你有你理念,我有我取態,個個嘴巴在動,但聲音重複,撞成一團;中港大戰引人入勝,則因為它突顯「相同」——就算不同立場,不同膚色,不同背景,只要相同身分,相同球衣,就是自己人(唯一分歧只在於「噓不噓國歌」)。早兩個月香港北上逼和中國,我甚至看到藍絲親友與黃絲青年破鏡重圓,相擁慶祝的感人場面。人人都說近年香港社會撕裂,意見分歧。很明顯,香港人不知多久沒這樣同心同德過——哪怕為的只是一場嘉年華會式球賽。

同心同德因球賽球衣見相同當然,更令人感興趣的是,氣氛迥異的兩場戰事,又會否出現互動,甚至彼此影響?比如說,萬一中國隊輕易大勝香港,建制候選人會否以此為例,盡數強國之強、香港之弱,從而搶得選票?又假如,中國隊長鄭智沉不住氣,再次怒罵香港英雄葉鴻輝,那些本打算票投民建聯的叔叔伯伯會否氣上心頭,改變心意?看似荒謬,但不是沒有可能。

這兩場氣氛迥異的大戰,值得你我自攜花生,帶備真心,拭目以待。作為球迷以及選民,我的心願只有一個:好波有好報, 好人會選到; 至於氣氛,who cares?

Sunday, November 01, 2015

當第四代人 成為家長

年近三十,身邊愈來愈多人成家立室。前陣子跟新婚數月的友人見面,才曉得他已在考慮生兒育女的問題。同代人之中,他算是(或將是)典型的港式中產,經濟穩健,不愁衣食;因此他糾結的,不是「生定唔生」;而是「生完,應該點教?」可惜我沒有生仔的經驗( 「被生」倒試過一次),無言以對,唯有豎起耳朵,放大瞳孔,裝出「深表同情」的樣子。然後到了這幾天,我的耳朵和瞳孔又有反應。事緣小學家長們群情洶湧,努力爭取撤銷TSA。出於好奇,我加入了有關的網上群組,看到一班熱鍋上的螞蟻(又名「家長」)爭相留言,控訴孩子被迫成為功課奴隸,婉嘆子女(的童年)被考試就此活埋。那份肉緊和痛心,即使隔着屏幕,誰都依然感受得到。

但在同情以外,我也好奇。就如呂大樂所說,香港家長不一定是好人。眾所周知,他們是直升機,又是怪獸;他們不是成龍的粉絲,但問起願望,個個都說望子成龍;他們少讀孟子,卻自動自覺化身孟母,搬屋信教以求考入名校。這些年來,在媒體鏡頭的聚焦下,大眾甚至早已見識過香港家長們的鐵腳(一星期帶子女參加十項全能興趣班而面不改容)、手踭(為搶到名校、補習社的位置而不遺餘力)、死纏爛打(對老師、對學校、對人家的子女)。

「不是善類」,向來是許多人對「香港家長」的第一印象。在大眾心目中,家長們主張考試,篤信補習,以為勤奮向學是做人唯一目標,認定考試肥佬人生會馬上玩完。為此,他們不介意在運動場興建前已在起點線前排隊,更熱中把孩子置在熱鍋上,然後煽風點火放柴枝,希望他們被烈火冶煉成真金。這樣看來,今次家長們結集發聲,仰天長嘯,爭取撤銷TSA,甚至打出「還孩子童年」、「別讓他們成為功課奴隸」兩張無敵底牌……此情此景,其實不很「香港」。為何有此轉變?我好奇。

最表面的原因有兩個。第一,網絡發達。在網絡年代以前, 「做家長」是一件頗為私人的事。有的家長會在接送子女放學時聊上幾句,交換心得,但其餘的大多各自掃雪,各簽回條。但自從互聯網興起,討論區成為親子王國,社交平台上天天都是家長日。這次家長們義憤填膺,反對TSA,多少也因網絡上、群組內流傳那些(大學式)小學練習。

因為網絡,有共同煩惱、共同敵人的「家長」,由個體進化成集體。

第二,物極必反。家長變,可能因為社會也在變。以前電視的兒童節目真的有兒童在看,現在的小學生下課下班(補習課和興趣班)之時,太陽早已下山,電視已在播台慶劇。過去十年,香港地學習風氣愈來愈扭曲,學童們的壓力也愈來愈大。看着心愛子女的眼鏡度數和功課難度每天加深、娛樂和笑容逐日減少,再望子成龍的父母也於心不忍。

TSA,只是觸發家長集體反彈的一條導火線。

但更深層的原因還在後頭。很少人察覺的是, 「香港家長」之所以出現轉變,全因「這班家長」和「那班家長」根本不是同一班人——他們來自不同世代。過去大家眼中的典型港式家長,大多是呂大樂筆下的第二代香港人。這班戰後嬰兒於成長過程資源匱乏,缺乏選擇,為改變命運,攀登社會階梯,唯有在考試制度或勞動市場裏競爭出頭。他們考過異常殘酷的升中試,深知考試是競賽更是戰爭,而生存最佳辦法是早日裝備,盡快應戰。因此到他們生兒育女的時候,出於關心,便灌輸觀念,身體力行,為孩子打點一切(由學英文拼音到大學揀科),以最高效率(如孟母三遷)達至最終目標(維持上一代的社會階層)。

因此,這班家長的子女——即是第四代人(出生於1975-1990 年),自小已意識到「求學不是求分數」是本世紀其中一個最厲害的笑話。這一代人看似物質充裕,實質大部分時間與考試、功課、補習、突擊測驗糾纏搏鬥,由小一到中七,從不間斷。他們有的喜歡讀書,有的不,但為了不被父母責打(而非出人頭地),只得唯唯諾諾,埋頭苦幹,考好人生每一場試。

一眨眼,三十年過去了,這班第四代香港人熬過考試,穿過現實,長大成人,然後愈來愈多人成家立室,又生兒育女。是的,第四代人不少已經為人父母,他們開始流動,擔正成為「香港家長」的主角。於是最令人頭痛的問題終於來臨: 「生完,然後點教?」

第四代人不是沒有想法。深知自己的父母(即第二代)以往從沒任何育兒理念( 「總之讀好書就得啦!」),但正因如此,他們變成家長後,才更自覺地尋找一套合適的做法;他們比以往哪一代家長都明瞭何謂parenting style,更努力上網,吸收知識(如食物安全問題),學習理論(不同的attachment style)。

他們在「求學不是求分數」和「聽聽少年心底夢」的廣告薰陶下長大,對於親子關係和兒童成長都有頗理想的一套想法,當中有很多(包括未有生仔經驗的)甚至把某些說話倒背如流:玩耍最重要、名校如浮雲。

到具體實行呢?這班新任「香港家長」卻發現異常矛盾。一方面,他們準備避免重蹈覆轍,走上當日父母的路。他們真心希望孩子是孩子,童年是童年。但另一方面,他們又發現當日父母所為不是毫無道理——尤其在競爭日益劇烈的社會環境之下,要保持正常心原來極不正常,對今日孩子仁慈似乎是對孩子將來殘忍。他們不像第二代人般不加思索,催谷學業,但在「功課奴隸」與「天真孩子」之間怎樣達至平衡?他們不懂,又或者,現實根本並不容許。

第四代香港人成為家長,是當下TSA 爭議吵得沸沸揚揚的原因。不難想像,若在以往,就算TSA 練習如何艱深,功課壓力怎樣沉重,當年的家長也未必會高聲反對——像升中試和學能測驗,當日都難引來群情洶湧、全民聲討。或許當中有網絡年代的因素,或許如今學童壓力大上許多,但最核心的差異,還在家長本身。

如今最為TSA 勞氣、最「不願小朋友成為功課奴隸」的家長,許多都是三十多歲——正是第一批「為人父母第四代人」之中最年長的一批。作為家長,他們煩惱,他們掙扎,他們反思。而這一次對TSA,對第二代精英悉心構思的考試制度、操練文化說「不」,正是他們所踏出的第一步。當然,齊聲反對,是否就能迫使政府低頭,這不好說。但可以肯定的,這只會是第一波反響,當愈來愈多第四代人成為家長,這些對教育制度的反思也會愈來愈多。

而這當然是好事——又有誰希望香港的下一代盡是考試機器、功課奴隸,永遠甘當熱鍋上勤力攀登社會階梯的一班螞蟻?反對TSA 只是第一步,要撥亂返正,還孩子愉快童年,路仍漫漫。願新婚友人與有心家長豎起耳朵,放大瞳孔,一同糾結。

Sunday, October 25, 2015

電視真開始?一個時代的終結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5年10月25日)

一星期前,我在這裏言之鑿鑿地寫:港視落幕,無綫不濟,本地電視快將步入一個時代的終結。而面對前路不通的死胡同,觀眾要不繼續安坐梳化,與大台交往;不然就得另闢蹊徑,接受跨境娛樂。除此(或自挖雙目)之外,身為觀眾,我們似乎沒有別的選擇。

結果才過了數天,這番偉論,連同我的眼鏡,似乎都跌得粉碎。周二下午,電盈旗下的ViuTV宣布明年四月正式開台。發布會上,它還打正旗號,反駁那些動輒把「一個時代的終結」掛在口邊的觀眾,表明這將會是「電視真開始」。

究竟,本地電視是終結,還是開始?身為電視迷,這個問題我不能不答。

雖然香港人對此其實漠不關心。發布會當日,ViuTV先動用三層機關,播放節目巡禮;接着有真人表演,配以神秘燈光,引人入勝;最後由總經理魯庭暉上台,冒汗發言,向全港觀眾詳細講解電視台的開台理念……大費周章,扭盡六壬,只求引起注意。

 「ViuTV」太難念?

可是結果未盡人意。消息公布以後,坊間反應異常冷淡,小部分人為林日曦決戰蔣麗芸的戲碼而微微抖擻,其餘大眾對半年後面世的這家電視台,毫無感覺。此後幾天,翻開報章,查閱留言,討論ViuTV的文章,五隻手指都數得完。很明顯,當下本地電視是開始還是終結,大家根本無動於中。

為何被群眾冷對?有人認為是「ViuTV」太翹口難讀之故:「連台名都讀不出,又怎關心你的節目?」亦有分析指,過去兩年的港視風波,經已令香港百姓來回人間(有牌)又折返地獄(無牌),因此對於電視,大家的情緒早已耗盡。如今無論亞視結業、ViuTV開台、無綫壟斷,甚至是港視復活,都難以影響觀眾心情。

以上說法或許都有道理。但把ViuTV的發布會仔細重溫,我倒覺得大眾集體冷對的深層原因非台名太衰、觀眾太累,而在於這間新電視台的理念,完全顛覆多年來港人對本地電視、電視台的既有理解。

我們怎樣理解「電視」和「電視台」?ViuTV的宣傳片一開始就借用幾位老人家的嘴巴,作出概述:「睇電視最緊要就係睇劇」、「最好買晒外面的大製作返來播啦」、「新電視台當然要有電視大樓」、「挖埋識做戲的藝人過來」、「要成為大台」……無疑全是過去幾十年來香港人對電視媒介的想法。但從發布會上看來,ViuTV準備要走的路,卻跟大家以往認知的徹底相反。

一、實况電視——香港觀眾一直喜歡煲劇。多年來港式劇集之所以膾炙人口,甚至令你喘氣,教我肉緊,全因大眾能夠從公仔箱的戲劇裏窺見現實。程燦乞人憎,因為大家討厭新移民;方展博討人喜歡,因為他有種打不死的香港精神。

ViuTV的說法卻是,「最有戲劇性的不是戲劇,而是現實生活」,甚至講明公仔箱的年代已經過去,如今他們要「用真人演出人生」。因此,新電視台將會少製作本地劇集,多做實况電視,比如旅遊節目、真人騷。他們說,這些真人將會比以往電視劇的人物,更有人性,更多矛盾,更加吸引。ViuTV的發音跟「Real TV」相近,又強調電視「真」開始,都絕非巧合。

二、開放平台——拜TVB多年孜孜不倦的教導所賜,香港百姓向來將電視與「大」字畫上等號。我們認為電視台要生存,就要討好大眾(例如師奶);我們相信電視台的存在就是要成為大台,建立王國。而要成為大台,吸引大眾,電視台就要覓巨星,做大騷,逼高收視。

ViuTV不欲遵照這遊戲規則,甚至直言「電視不再是一個王國」,而是「一塊無垠的創意板塊」。於是魯庭暉稱,新電視台會是一個開放平台,不會進行大型挖角或採用固定藝員,他們反而希望鼓勵小型創作,人才流動。也於是,在宣傳片中我們看不見大眾明星,卻找到板塊領袖(如林日曦、方東昇、邵音音、「元秋」)的蹤影。

三、接軌世界——從前,香港電視就是香港故事。大眾打開電視,不單接收娛樂,還得以窺見「香港人」如何生活,因何而喜,為甚而悲。那麼多年來,大家對「本地電視」不離不棄,心存希冀,很多時候都不過於「本地」與「電視」之間那道似有還無的牽絆。

ViuTV卻主張與世界接軌,還表明「我們的創作屬於香港,但不止於香港」。從魯庭暉的發言聽來,他們不希望單純做一間本土的山寨廠,而是期望立足本土,結連世界。所以,他們聲稱會引入一流外國節目,提供高質素的選擇;並嘗試努力製作自家作品,將本土創意結晶輸出全球。

 電視世界三大趨勢


以上三點ViuTV核心理念,顯然跟港人電視觀格格不入。發布會後幾天,基本上沒人談論、分析,正是這種差異的明證——又或者,對於ViuTV的崇高理念,不少觀眾根本聽不明白。但我倒肯定新電視台的管理層,花過很多時間研究何謂「電視」。因為他們提出這三點,確實符合媒體研究課堂上所講,當下電視世界三大趨勢。

一、真人化。很久以前,全世界的電視台都以戲劇掛帥,但隨着九十年代英美有線電視的興起,各家電視台由於競爭激烈,開始發展reality TV的類型,與傳統戲劇相比,它成本較低,亦容易有新鮮感。此後十多年,各類型的實况節目,無論是資訊娛樂節目(infotainment)、真實肥皂劇(docusoap)、遊戲真人騷(reality gameshows),都大行其道,風靡全球。

二、分流化。在網絡年代,資訊爆炸,媒體如細胞分裂。昔日的「大」字是電視媒介生存的不二法門,但今天它開始成為負累。在競爭劇烈加上對手眾多的環境下,如今電視台有的繼續炮製驚天大騷、台慶巨獻,但更多的卻在摸索小眾口味,希望吸引一班臭味相投的觀眾。

三、全球化。媒體愈來愈多,本土的觀眾人口卻來來去去都差不多。因此,全世界的電視台都要學習全球化的遊戲,有的地方處於文化弱勢,唯有從外地買入適合的大熱節目,有的國家身處強勢,於是不停將創意燈泡,變成可以被複製到世界各地的賺錢商品。

而作為觀眾,我們或許可以這樣理解:兩年前的香港電視(HKTV)既挖角,又拍劇,為的是牽起是一場「香港式」的電視革命。由於當年革命的內容和理念,脗合長久以來香港人的電視觀,因此成功獲得大眾毫無保留的瞓身支持;如今的 ViuTV 則另闢蹊徑,切入全球電視的大趨勢,志切掀起截然不同(但無人理解)的另類電視革命。

究竟本地電視是終結,還是開始?從媒介或商業的角度來說,它確實正邁向又一個起點;然而若從本土文化的角度考量,就算ViuTV的革命成功,其實也沒有什麼意思——畢竟它的野心根本就不在於替你我再寫香港故事。正如ViuTV的原名「香港電視娛樂」——對他們而言,香港電視,娛樂罷了。

一直以來,我自認香港電視的擁躉,全因它曾經不單提供娛樂,還意外附送文化意義和香港故事。

但一星期又過去,我愈來愈相信,這些日子已經離我遠去,一去不返了。

Sunday, October 18, 2015

兩年後,香港電視觀眾怎麼了?

刊於 2015 年 10 月 18 日 明報星期日生活

星期四晚,安坐梳化,亮着電視,如常收看近期人人談論的無綫節目《世界零距離II》。聽着方東昇的出色笑話(如「抱得美人龜」)、讀着精美細緻的infographic,看着冷門國度的人情小事,我跟不少(聲稱)近年已經戒看無綫的朋友一樣,看得眉開眼笑,津津有味。

半小時節目轉眼就過,接下來是晚間新聞報道。招牌背景音樂響起,熒幕上打出「2015年10月15日」,內心忽爾悸動。望着這日期,我突然記起兩年前的同一個晚上,自己一樣安坐梳化,亮着電視,但表情和心情都大相逕庭:那一夜,我跟不少(真正)近年戒看電視的朋友一樣,眉頭深鎖,咬牙切齒,徹夜難眠。

「我不是一個有骨氣的觀眾」

香港電視不獲發牌,原來已是足足兩年前的事。

兩年過去,免費電視牌照的爭議固然因經年累月的司法覆核而暫時淡出大眾視線,但作為當年今日呼天搶地,大叫「還我遙控」的電視迷,今天竟然遺忘當日一腔熱誠,甚至為無綫的旅遊節目而甘之如飴,我於心有愧。謹在此懺悔:我不是一個有骨氣的觀眾。

偏偏環顧四周,比我更沒有骨氣的香港大眾,比比皆是。港視正式在網上開台前,許多人早早看過各劇預告,於是覺得《四年B班》「好似好好睇」,《惡毒老人同盟》「題材幾新穎」,《Night Shift》「拍得幾有味道」……不少朋友甚至因而信誓旦旦,聲言一定看足港視每套心血之作。由此看來,開台前王維基對劇集收視的預測(每集50萬人收看),其實不過分。

豈料魔童的預測幾乎化成泡影。除了首周有56萬人收看以外,港視的收視此後持續下跌,一蹶不振。到今年中播出(好似好好睇的)《四年B班》的時候,甚至只有約四五萬人在看。三星期前,港視播出最後一齣自製劇集《開腦儆探》大結局,縱然宣告一個港視時代的終結,但關心的普羅大眾已經寥寥無幾。

貪新厭舊、過目即忘,向來是香港人家傳戶曉的看家本領。這個星期,大家最關心的,已經換成了方東昇(甚至是東方昇)今晚還有沒有金句爛gag?《康熙來了》是否真的要改成「康熙完了」?顯然,經過為期兩年的港視歲月,香港觀眾似乎沒有什麼改變。

電視觀眾的兩大陣營

不變的是觀眾依然分為兩大陣營。第一批是傳統的主流觀眾。這些觀眾不一定是大家口中的「師奶」、「婦孺」,但他們的共通點是對電視要求較低。看到《張保仔》有如電腦遊戲的特技畫面,望見陳凱琳有如中學生演話劇的肉緊演技,他們都無甚所謂,只管攤坐客廳,繼續收看(或收聽)。

還在貢獻慣性收視的原因,當然不是這些觀眾跌壞腦袋,而是因為在他們心目中,電視的功能就是為市民提供娛樂,哪怕是最膚淺的,最表層的免費娛樂。若你逼他們看港視的劇集,他們會大打呵欠(如《選戰》),漲紅着臉(《大眾情性》),最後掩臉不看——就如新一代觀眾對待無綫劇集的態度。

另一批觀眾則主要是年輕人,但也不一定以年齡劃分。對於電視,他們比較貪心。這班人看電視,不單要求(某個標準以上的)娛樂,還希望從小箱子裏看到新事物,摸到新世界,以至對個人自身有所啟發。於是,他們矢志戒看 TVB,並善用各種途徑,擴闊看電視(在「睇無綫」以外)的可能。

為此,這班觀眾會按照喜好,從英、美、日、韓、台等地五花八門的影視產品中挑選適合的,每日收看。喜歡時事政治的一早為House of Cards着迷;鍾情華語世界的娛樂八卦的,很少不追看《康熙來了》。近日正在為蔡康永退出而驚訝而哀慟的香港大眾,都是這邊陣營的忠實擁躉——十二年來,這節目(而非Big Boys Club和《姊妹淘》)可算陪伴他們年長。

這兩大陣營存在已久。曾經有人期望,港視的出現能夠將兩個陣營部分成員,統統吸納:看慣大台膠劇的,也許會驚覺原來「偷聽」和「煮個麵你食」等情節不是戲劇唯一元素;離棄本地影視世界多年的第二批觀眾,也似乎會因題材破格、質素不俗的港視劇集而重燃對「港劇」的支持。

於是,港視開台之初,確有不少孝順子女為父母(視力健康)着想,親力親為,教他們一同收看《警界線》和《來生不做香港人》,親眼所見,不少慣看大台節目的觀眾(如我媽)也因而眼界大開;與此同時,不少年輕人亦因為對「香港電視」的獨特感情,自動自覺,瞓身支持,部分甚至誇張直言,「連廣告都睇埋」。

那麼,為何最後兩邊陣營都對港視劇集不怎樣受落?這兩年的香港電視歲月,至少可以令我們對「觀眾」多了兩點認識:

一、觀眾慣性不是沒來由。

港視開台之初,不少人貪圖新鮮,爭先恐後下載程式,試着用新方法收看電視。但隨時間推移,新鮮感逐漸消散,新方法卻反過來成為負累。跟一開電視就有得睇的無綫相比,要求觀眾做足上網、登入、選劇集、按集數,看廣告等步驟的港視始終略為不便。別看輕這些微差異,電視本來就是最懶惰的媒介,一點點的不便已足以妨礙觀眾睇電視追劇習慣的形成。

二、觀眾選擇愈來愈精明。

一直以來,許多人都將電視觀眾看成「受眾」。特別是香港的觀眾,只懂接受,不懂說「不」。這段港視日子卻正好說明,在慣看大台的觀眾以外,不少香港人其實並非「受」眾,他們也懂選擇。就以港視劇集為例,我認識不少朋友其實真的看足了港視17齣劇——的首集,然後頓覺許多都不太吸引,便告放棄。

香港觀眾不少人有情有義,但同樣時間有限。因此,在這個資訊爆棚的年代,大家老早學懂做個精明的媒介消費者。對於港視,我們會寄以同情,努力收看,但看到《選戰》,不少眼神銳利的觀眾瞥見House of Cards的影子;看《歲月樓情》,鼻子靈敏的甚至嗅見無綫劇集的味道……許多人因而轉身離場,改看英美日韓台的其他佳作,其實情有可原。

這個星期,無綫《世界零距離II》的走紅,只是香港觀眾愈來愈精明的又一體現。你以為大家痛恨大台,矢志禁足客廳?收視數字偏偏訴說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只要笑話(和節目內容)夠出色,infographic(和幕後製作)夠精緻,香港觀眾願意收起賤嘴,不計前嫌,再次安坐梳化,亮着電視,然後看得津津有味。

不過《世界零距離II》恐怕只是例外,畢竟你很難要求將軍澳堆填區(又名「電視城」)的爛制度,能生產出色的節目。於是,港視落幕以後,沒要求的觀眾當然繼續沒有要求,但有點要求的觀眾又恐怕只得再次投入跨境娛樂。

好消息是,精明的觀眾一定繼續有電視看;壞消息是,這些作品肯定不是來自香港的電視。

兩年過去,香港觀眾身處這兩難局面。

Sunday, October 04, 2015

我們為何恨港鐵

十月一日晚,如常坐地鐵歸家。

步進站內, 如常「嘟」一聲入閘,如常登上扶手電梯,然後如常在月台碰上一群身穿黃色制服的港鐵職員向乘客指手劃腳,呼籲大家小心腳趾、緊記排隊、切勿衝門。

情景一切如常,但我發現自己心跳和心情竟然並不如常。

心情比我更加反常的百姓,偏偏大有人在。過去兩周,由港鐵職員主演的荒謬鬧劇反覆上演——先有古箏女生被黃色制服包圍,禁止上車,後有武術棍老翁被職員警告,無奈轉乘其他交通工具;同場加映年輕音樂人自彈自唱,以一句「地契嘅嘢我諗我比你熟少少」,擊退上前執法的港職職員……這段日子,提起港鐵,人人自動自覺,放大瞳孔,破口狂罵。

這種集體忿恨,令我有點意外。老實說,我認識的香港平民之中,大部分不懂看五線譜(只看《無雙譜》),對於小喇叭以外的樂器,素來也少有感覺。

早幾晚路過文化中心,遇上年輕人街頭獻唱,我發現不少路人習慣裝成石像,收起掌聲,吝嗇問候,有時甚至送上白眼,投訴噪音。港鐵不尊重音樂固然值得批評,但香港百姓呢?其實也好不到哪裏去。

港鐵的兩層意義

如此看來,這次群眾之所以情緒翻滾,(用毫不幼膩的語言)問候港鐵,明顯跟「港鐵不尊重音樂(人)」、「前線職員執法不公」這些冠冕堂皇但個別零碎的問題,扯不上太大關係。

更主要原因,也是最基本的原因:我們不愛港鐵,甚至乎,我們恨港鐵。外人聽起來或許失笑——港鐵只是一間上市公司,談何愛恨?很可惜,對於普羅百姓如你我而言,港鐵明顯不止是一家年年有錢賺的公司(及發展商)。它至少還有另外兩層意義。

一、港鐵作為交通工具——小學常識書有教,香港是彈丸之地,人口密集,能夠高效率地運送大量乘客的鐵路系統,自然大派用場。以下不是廣告,但港鐵服務的準時、舒適、效率,卻確實教曾在異國地下鐵吃過苦頭的香港人,深感自豪。近幾年,我甚至聽過有年輕朋友說自己抗拒前往沒地鐵接駁的地區,「我唔識搭車去嘛」。這多少反映香港過分着重鐵路發展的城市規劃問題,但亦側面印證作為交通工具,港鐵對香港人如何重要。

二、港鐵作為生活空間——全港百姓最為共通的日常生活經驗是什麼?多年前可能是「睇電視」,但隨着電視衰落,但如今榜首似乎換成了「搭地鐵」。亦因如此,在地鐵世界發生的種種事件,無論是涉及應否讓座的爭議,有關「左行右企」應否廢除的討論,以至一幕幕在車廂內上演的真人騷(如罵戰、互毆、纏綿),每次準會引起牽然大波。

港鐵的空間,以及「搭地鐵」的經驗,根本與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分不開。

這些年來,香港人跟港鐵關係密切,既因為作為交通工具,它快捷、方便、有效率,也因為作為生活空間,它貼近平民,容許各種事情一同發生。可是,愛的反面正是恨。如今港鐵在大眾心目中地位低迷,同樣拜這兩層意義所賜。

作為交通工具,它已無復昔日的可靠。

曾經大家以為,搭地鐵必然是最穩定、最便捷的選擇。可是近年,這金漆招牌卻搖搖欲墜。列車延誤之多,為不少乘客留下擠在無邊際月台人潮的陰影。有時跟老弱婦孺同行,又要為應否登上人頭湧湧、長期滿座的地鐵而費煞思量。

當然,就算大家對這交通工具滿口怨言,乘客數字也不會應聲下跌——不少人毫無選擇,只得邊鬧邊搭。

正因如此,近年每逢港鐵出事,無論事情是大是小,大眾怨氣準會立時爆發。

近日古箏女生被逐,結他男生被逗,明顯正是集體不滿情緒的最新燃料。被交通工具惹怒,看似是「小事化大」、「任何事都搞群眾式鬥爭」?大概葉國謙太善忘, 1966 年導致全九龍騷動的, 也不過是天星小輪加價五仙罷了。百姓對交通工具的恨,如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作為生活空間,近年的港鐵同樣教人慘不忍睹。對於家住市區的香港人來說,過去幾年的分別或許不算明顯,可能是人多了,空位少了,但除此以外沒大不了。但對於家住東鐵沿線的乘客而言,生活空間被壓縮的慘事,卻是每日上演——我的上水朋友時常自嘲,每早乘地鐵上班,時而有種身處貨卡的錯覺。毫無疑問,這正是大眾愈來愈痛恨港鐵的另一原因。

我們為古箏女生和持棍老人抱打不平,表面上是由於他們處境可憐, 「唔知之後搭咩車好」,但更重要的,是因為大家眼見過太多更大件的貨物、太多更面目可憎的乘客。我們恨的,不單是港鐵的雙重標準、執法不公,更加是這種處事手法、欺善怕惡的態度最終帶來的惡果——香港平民的生活空間大受擠壓,日常出入有若身處貨卡。若說政策過分側重內地利益的港府,乃如今港人感到家園被入侵的兇手,那麼執法不力,容讓中港矛盾隨時上演的港鐵,恐怕也算得上是幫兇之一。

而許多人未曾察覺的是,近年港鐵還成為了大社會的小縮影。何謂縮影?入閘後的「小社會」,跟入閘前、你我身處的香港社會,竟然愈來愈相似——管理上,它由「積極不干預」變成「適度有為」( 於是致力提醒乘客「小心腳趾」、「緊記排隊」、「切勿衝門」);執法上,它的職員跟香港警察一樣權威行先( 「我根據港鐵附例執法」)、道理(或地契)殿後,有些時候甚至會重蹈覆蹈,跟警方一樣犯下欺善怕惡、執法不公、雙重標準的毛病。

至那麼,身穿黃色制服的港鐵職員,為何會愈來愈像警察?港鐵管理層的處事作風,又怎麼愈來愈向政府靠攏?這恐怕不是三言兩言能夠解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大眾今天恨港鐵,絕非源於對個別小事的不滿,而是對整個「港鐵社會」的不信任。

這股不滿浪潮,絕對不是港鐵多賣幾次廣告,多派幾次小恩小惠,就可以消除得到。正如百姓對政府的忿恨、籠罩於我城上空的陰霾,多燦爛的國慶煙花同樣遮蔽不了。

Sunday, September 20, 2015

Dislike的藝術

周三早上,Facebook 總裁Mark Zuckerberg 公布正在研發(類似)Dislike 的按鈕。一項小小的新功能,卻引來大小媒體爭相報道,態度之雀躍,就彷彿即將面世的乃媲美燈泡和電話的驚天發明。

坦白說,對於這個不少人引頸以待的按鈕,我其實沒太大感覺。原因很簡單:如此時代,如此香港,有沒有一個拇指向下的按鈕,或許無關痛癢;面對每天在耳邊打轉的高官謬論、惡俗玩意,香港人該如何表達,甚至應否表達dislike?恐怕才是當下你我急需思考的大問題。

媒體對小小的dislike 按鈕嚴陣以待,也不是無的放矢。畢竟十年之前,又有誰能料到一個微不足道拇指按鈕,竟會為世界帶來翻天覆地的改變?

這改變放在香港人身上,似乎尤其明顯。

一直以來,香港社會上最多人舉起的指頭,不是拇指,而是尾指(甚或中指);言談之間,大家少談「我最喜愛」,多講「最衰都係」;就算偶然說句I like it,半秒後也要緊接着but 字,然後蹙起眼眉,裝作專家,大肆批評。這裏不是正能量永遠滿瀉的西方社會,香港大眾從來不是善男信女,Like 更加從來不是香港文化一部分。

過去十年,Facebook 的小小按鈕,卻似乎改變了香港人亂豎中指、口出狂言的壞習慣。如今每天攀爬上網,我們已經習慣以like 代替說話——親戚生日,我們身動動指頭,送上祝賀;好友結婚,我們舉起拇指,祝福白頭。為了換取朋友讚好,大家甚至開始不自覺地多講合宜說話,少作無謂呻吟;多跟寵物(還有美食、小孩)合照,少以真面目示人。於是翻開香港人的面書,一個只有like 的世界,表面看來,多麼美好。

但不過是表面而已。經過多年練習,香港百姓早已習慣如何在一個只有like 的世界裏, 表達dislike——身邊朋友家人患病,已經很少人蠢得衝前,盲目讚好;三歲難民伏屍沙灘,我們自動自覺,以留言「RIP」代替拇指。就算Mark Zuckerberg不打算研發dislike 按鈕,香港人亦老早自行摸索,發明一套應對不幸、流露哀愁的習慣。

剛過去的一星期,香港人捧着自行研發的dislike按鈕,大力按動。走在街上,翻閱媒體,不難察覺群眾之間的兩股dislike 浪潮。

第一浪由「特首超然論」觸發。上周六,張曉明在論壇致辭指出,不管回歸前後,香港皆非三權分立,而特首梁振英的法律地位,更是超然於行政、立法和司法之上。言論一出,全港嘩然。很多人之所以情緒激動,破口大罵,都並非因為擔憂香港法治受損、價值崩壞;而是痛恨張曉明口吐狂言,漠視現况,甚至為講而講。中聯辦主任的胡言亂語,教特首飄然,也令香港有腦之人立場一致,一同dislike。

超然論+ 女子組合dislike 浪潮

另一股浪潮的源頭,則是一段四人女子組合的歌舞片段。連日在網上瘋傳的表演,短短四分鐘,卻令人留下深刻(負面)印象,不論舞姿、歌聲、化妝、服飾,以至字幕,全部錯得離譜,引人側目。於是萬千網民半掩著臉,強忍耳痛,把歌曲聽完一次又一次,然後寫下恥笑語句,將之捧為「香港流行樂壇又一經典( 繼天堂鳥後)」,在朋友之間奔走相告,人人捧腹大笑,個個花生亂投。

facebook 有沒有dislike 的按鈕,顯然無損香港人的興致。聽到高官超然謬論,看到四女惡俗表演,大家習慣無視拇指,邊鬧邊睇,甚至邊睇邊傳。

毫無疑問,這是長久以來香港大眾於網上表達dislike 的最常見方法。

網上謾罵恥笑, 有用嗎?

但近年愈來愈多人開始醒覺:這套方法究竟有沒有值得質疑的地方?要表達對某些言論(如「明張目膽」)的厭惡及不屑,在網上謾罵恥笑以外,我們還有沒有別的發洩方式?這些疑問大多並非發自道德的反省,而是出於實際的考慮——因為一窩蜂的聲討與訕笑,未必換來大家希望見到的結果。

就以「超然論」為例。原本不過是一位官員的狂言亂語(甚至是舊調重彈),卻因引起公眾激烈迴響,而連日在社會輿論重地反覆發酵。連日來社運領袖、泛民議員、人大代表、昔日高官,甚至首席法官,逐一露面以回應「超然偉論」;梁振英、袁國強、譚志源也厚着臉皮,連番解畫。

一句廢話最終竟能擾攘一周,不少港人的內心,比特首辦助理處長黎日正更加難受。

面對令人反胃的萬千世事, 如什麼時候應該dislike,什麼時候應該冷淡處理?這是香港有心人需要思考的問題。有些情况比較容易處理——「超然論」踐踏香港社會的核心價值,事關重大;張曉明是中央駐港的最高級官員,他的一言一語絕對不止代表個人立場……因此我們需要不厭其煩,表達dislike。為了重申香港獨有價值,我們甚至應該模仿馬道立企硬立場,學習任建峰勤寫文章。要抵住赤化洪流、官員謬論,香港公民人人有責。

然而若擺在眼前的,不過是一條無關痛癢的歌舞短片?那鐵定是另一回事。經過大眾以及媒體接力宣傳過後,四女的歌舞片段已有超過一百萬人次欣賞。負責監製此歌的創作人接受媒體訪問時慨嘆,這首歌「騎呢才多人留意」,反觀網上很多獨立樂隊用心創作,炮製優秀作品, 「為什麼大家不去聽?」

作為聽眾,你或會反駁:喜歡欣賞甚至分享騎呢事物,本來就是人之常情。媒體煽風,聽眾願鬧,組合願捱,環環緊扣,你情我願,似乎影響不了什麼。這或許沒錯,但流行創作以至大眾媒體的操作往往與市場息息相關,大家今天的訕笑聲,或許明天就成為了更多惡俗作品推出市面的誘因。

壞品味的惡性循環

試想像你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創作人。本來為了讓更多的觀眾看見自己的作品,最正路的方法是默默耕耘,多作磨練,期望炮製真正優秀的傑作,受媒體青睞,獲觀眾欣賞;但如今遊戲規則已然扭曲,作為創作人,眼見傳媒、大眾最熱中討論的乃是騎呢作品,你會怎樣想?是繼續被動地期待「好歌有好報」,還是轉身走上那條最低成本的捷徑,極速竄紅?當然,後者最初或引來謾罵嘲笑,但大眾向來善忘,要洗底又有多難?

結果,大家今天對壞品味的dislike,他日卻換來更多惡俗劣作、更多令人dislike 的作品。這個惡性循環,恐怕比女生的拙嫩舞步、短片的製作粗疏,更加可笑,也更加可悲。

面對如此時代、如此香港、如此媒體, 如何dislike、應否dislike,恐怕才是當下你我急需思考的大問題。

Sunday, August 30, 2015

何韻詩與毛記——烏雲裏有曙光

上星期,何韻詩在伊館舉行一連六場「十八種香港」演唱會,我夾在一眾「香港兒女」(鄧小宇語)中間欣賞演出,結果全程又喊又笑,五臟六腑不停翻滾。完場以後,盤點心情,竟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說來慚愧。我素來喜歡香港流行文化,但過去半年只看過一次演唱會——且是老氣橫秋的「顧嘉煇榮休演唱會」。那夜在紅館,我一邊欣賞鄭少秋、汪明荃、葉麗儀等「Sunday 靚聲王」唱出一首首經典金曲,一邊發現,當下香港流行文化頭頂原來有兩舊烏雲,正在打轉。

名叫「大台」和「時代」的烏雲第一片烏雲,名叫「大台」。以往港式流行之所以流行,甚至被擺上神枱,奉為經典,背後都有大台撐腰。顧嘉煇演唱會一播起陳年劇集片段,觀眾就雙眼發光,感動流涕;電視主題曲前奏一響,大家感情就來,隨即合唱……很明顯,沒有無綫電視的日夜浸淫(或荼毒),這場騷肯定不會全場爆滿。流行文化的大台,如無綫、商台,正有這種魔力。

可是近年大台老化。無綫成年輕人笑柄,早是老生常談;但連自命青春的商台辦起年度搞笑大騷,台上娛賓的七位明星幾乎全部年過四十,卻令人始料不及。同時,在這個講求靈活生產、快速反應的新時代,大台的商業取態(不能得失廣告商)、其文化生產線的繁複架構,以至它跟其他大台(如唱片公司)千絲萬縷的關係,又注定令它跟「靈活」二字扯不上關係。曾經叱咤一時的大台,對新一代的影響今天在衰減;昔日依賴大台生產流行文化的必勝方程式,如今舉步維艱。

第二片烏雲,名叫「時代」。香港流行文化(曾經)令人笑中有淚,全因它能夠切中時代,挑撥情感。這並不是說,每件流行作品都要(像《撐起雨傘》)背負責任,宣講政治,改寫歷史。但大眾心情往往被時代氛圍所牽扯,流行文化要俘虜百姓芳心,必須足夠敏感,抓得住平民脈搏、你我心事。

流行文化 要游走於個人與社會間

尤其身處如此時代。雨傘運動落幕以後,社會百姓普遍身心俱疲。大家不致討厭政治,但內心仍有萬語千言,尚待整理。流行文化要重新介入,很難流於純粹娛樂的層面(回憶掛帥的《羅生門》或是例外),反之要在個人與社會之間適當游走,炮製出雅俗共賞、令人時而拍掌時而落淚的全新產品。老實說,又談何容易?

頭上有密雲的流行標誌,就如何韻詩。以往她有大唱片公司蔭庇,要派歌賣碟做訪問搞演唱會,既有人打點安排,亦有大台宣傳,將生產線上的作品推到大眾耳中。但傘開以後,她變身獨立歌手,跟不同大台關係疏遠,大小事情更要親力親為一腳踢;同時間,她又要面對時代敲門、歌迷期許:雨傘洗禮後,她的音樂會往哪裏去?能否摸到脈搏,喚醒集體心碎的同路人嗎?今年的何韻詩,有如流行文化的新人,由零開始。

是有種人敢於舞台明志

六晚的演唱會,結果成為這位新人對烏雲作出的回應。大台(以及相關的商業贊助)沒有了,她專注於伊館的細台,跟志同道合的伙記由最微小的社區開始做起,落手落腳,靈活應變,善用網絡,口耳相傳。最終,沒錢買起紅隧廣告板作宣傳的「十八種香港」,依然一票難求。

演唱會舞台也成了何韻詩訴說時代,甚至藉此明志的地方。開場時她混入觀眾席上放聲高歌,表明自己既是「光照萬民」的流行標誌,又是深入群眾的「人民甜心」;何韻詩出道作品多屬情歌,但少談兒女私情、多講社會時代的這場騷,她少唱《化蝶》,多唱《是有種人》,甚至刻意將《沙》配上MichaelWolf 鏡頭下的密集樓景,將情人密語顛覆,變成對荒謬社會的控訴。

眼下香港的百姓心事,亦在舞台上若隱若現:《美麗新香港》的編曲,刻意插入《東方之珠》、《鐵塔凌雲》和英國國歌的旋律,拼湊出平民百姓因「光榮之家」崩壞和淪落而生的哀愁;由兩代佔領者唱出的《世界變了樣》,以及結尾何韻詩自彈自唱的Dear Mr.President,更是台上歌者代表廣大百姓向當權者所發出,既溫柔又暴烈的時代吶喊。

毋須看大台面色,事事親力親為;回應時代大小事,深入群眾高歌……毫無疑問,何韻詩作為「新人」,她的演唱會是對(自以為)烏雲密佈的香港流行文化,一次當頭棒喝。

呼應時代用絕望換回歡笑今年香港流行文化的另一新人,亦有在六場演唱會上現身。它的名字,名叫「毛記電視」。

「毛記電視」是由《黑紙》、《100毛》班底創作的網絡電視平台,今年5月啟播,每日上載兩至三段短片,旨在諷刺時弊,娛樂大眾。聽起來不過爾爾,但三個月過去,這毛牌電視台的影響力卻是與日俱增。尤其是廿幾三十歲那一代,不少人每日追捧頭破血流的東方昇,參拜外表可愛的盤菜瑩子;《勁曲金曲》每周諷刺世情的改詞作品,如《亞視永恆》、《中東與綜》,大家甚至琅琅上口,背誦如流。

原本以山寨形式製作的網絡電視,甚至被搬上何韻詩演唱會的舞台,上演六場《勁曲金曲優秀選》,更大受現場觀眾歡迎。不算巨星的王宗堯、河國榮等一上台,觀眾就雙眼發光;惡搞金曲前奏一響,大家感情就來,隨即合唱……老實說,我有點意外。

跟許多(雙眼生在頭頂的)有識之士一樣,我最初對毛記電視無甚感覺,甚至認定它難敵烏雲:一方面,它只是網絡電視,受眾有限,就算引來青睞,也始終難敵「大台」;另一方面,身處如此「時代」,看似只懂抽水,流於搞笑,聊博一粲的它,怎看也玩不長久。

豈料在大台和時代的烏雲下,毛記電視卻走出另一條路。若說何韻詩的成功,在於能夠在大台以外另闢蹊徑,那毛記電視則更厲害,它看準年輕一代對大台的複雜感情,於是化作藤蔓,吸收大台養分,挪用無綫的節目(《星期三檔案》)、聲音(韋家晴)、藝員(如Joe Junior、河國榮、方健儀),進行二次創作。可以說,沒有曾經黃金的流行文化,沒有輝煌一時的無綫電視(甚至亞視),毛記電視根本不會存在。

毛記也在呼應時代。許多人以為它抽水成性,只懂翻炒政治笑話,偏偏這種玩法卻意外切中集體鬱悶的大眾需要。面對種種荒謬世情,年輕人不再追求呼天搶地式的情緒起伏,反而期望媒體消化世情,炮製甜點,用絕望換回歡笑。同時,毛記在抽水以外,亦有炮製正經八斗的時事短片,講愛護樹木、珍惜寵物……對於時代,這位新人無疑相當敏感;它能夠引來販夫走卒、傳播學者(馬傑偉)一同叫好,絕非偶然。

當然,何韻詩與毛記電視當下的成功,或許只是鏡花水月,難以長久。但兩位「新人」的作為,至少在告訴我們:香港流行文化可以如何適應時代轉變——以蠻勁、真誠和創意,在滿城密雲下露出一絲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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