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27, 2009

可能性

那個我曾經甚為崇拜的作家曾經說過,可能性,以及必然性,於他來說至關重要。許是受他的影響吧,可能性這三個字經已跟我心裡的血管緊緊地纏綑在一起,一如在客廳組合櫃跟牆壁之間那道狹縫蔓延叢生的電線,一樣的錯綜複雜,一樣的脆弱不堪,脆弱得牽一髮動全身。一旦我的潛意識察覺可能性正在不斷萎縮,甚至,被崩解成碎片散失的話,我的身軀就會無可避免地被寒冰般的手術刀剖開,暴露於混沌的空氣之中,被目光以及話語侵襲磨蝕。

我站在這兒。我所指的這兒,是時間主軸上的某一刻度,而非實質上或地域上的一個位置,縱然你也可以時間軸上的一點同樣也可以被比喻幻化成真實世界的一幕圖景。若然這般的話你大概可以想像,我腳踏著的土地,正正是旺角行人專用區的某個十字街頭。假如要更精確地用座標表出那位置的話,那就該是西洋菜南街跟奶路臣街交界的中心點。為何不可以潮流特區前面又甚至荷李活商業中心門外的那一吋土地呢。無他的。如此的想像是主觀而無法被質疑的,正如你不能對旁人心裡感受作出任何疑問一般。我站在那個十字路口。路人從四方八面湧來,一如摩西把神杖再次撃打地面然後被分隔的紅海海水再次回復原狀的情景。而我則若有所失地站在原地,任憑各種臉孔在各個方向穿梭晃掠橫衝直撞。如果在我身前擺放著一部攝錄機的話那個畫面會跟好些電影裡出現的經典場面不相伯仲,請原諒我是恁地自戀,自戀得要化身另一個視點來聚焦於本體身上。

Sunday, November 15, 2009

可否別再升呢


升呢兩字,隨處可見,隨時可聞,然而真正了解其意思、來源的人又有多少。我在大學讀書,這陣子發現連教授們為博學生一笑(或一醒),也愛在課堂夾雜一兩句潮語,如願引來哄堂大笑後通常添上一句﹕「沒法子不說啊,你們這些年輕人現在都愛說這些。」這個時候我跟坐在旁邊的幾個同學都會相視而笑,請問,我們何曾說過你們口中的這些潮語呢。

若要追溯升呢兩字的來源,大概跟電腦遊戲,特別是角色扮演(RPG)遊戲的興起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那時大約是十年前,當好些人在思疑有否千年蟲的殺蟲劑出售時,我們一群小學生開始迷上Gameboy的寵物小精靈遊戲,大家各自為自己的寵物鍛鍊修行,希望牠們盡快提升等級,盡快進化。就在此時,許是我們這些人懶的緣故吧,開始用「呢」去代替Level,因為問「你升 到幾多呢?」比起問「你升到幾多level?」或「你升到幾多級?」順口得多,也應該在此時,升呢兩字就成了我們這一群當時還是小學生的人的一種集體記認,一種共同語言。

升上中學,沒怎樣再玩Gameboy,卻開始沉迷玩網絡遊戲(Online Game,表表者如龍族、仙劍奇俠傳)。同樣地這些遊戲同樣屬RPG的模式,我們要不斷跟別人切磋修練,提升等級,變得更強。於是乎,「升呢」兩個字繼續 成為我們一群終日放學買點數卡,然後趕回家打機的人的潮語。不,我們當時又怎會有潮語這個概念呢?我們不過覺得這樣說會比較方便,比較易於溝通,僅此而已。

如是者又過了好幾年,經歷SARS 蔓 延,目睹董伯伯下台以後,我們成長了,沒怎樣再碰過電腦遊戲,開始專注讀書,磨練考試技巧,越過會考後又歷過高考,「升呢」兩字跟我們漸行漸遠。我們甚至不曉得究竟這兩個字是否仍然存在,究竟現在沉迷打機的初中生還會否用「升呢」兩字,抑或是用其餘更新穎更順口的詞彙取而代之呢?

卒之,到近年,我再一次遇 見「升呢」兩字,這不是匆匆的重遇相見,而是氾濫式的「撞口撞面」。陸永開騷用「升呢」入題,月餅廣告勸我們送禮要「升呢」,連關心英語文法的特首也用 「升呢」來指出香港經濟不可停滯不前。一瞬之間全城「升呢」,大家都齊聲說,「升呢」是潮語,是這一輩年輕人愛用的語言,甚至我之前在某傳媒機構實習,上司也要求同事們,多用潮語(她卻舉不出除「升呢」外還有什麼潮語),用以表現我們年輕的形象,爭取年輕一輩的認同。而我,作為這年輕一輩的其中一點,卻總無法從這些大人口中的「升呢」得到任何,哪怕只有一點的認同感。你們說得沒錯,「升呢」是潮語,但僅僅是因為你們將之反覆使用的緣故,它才成為潮流,而不是我們這些人愛掛在口邊的詞語。對於我來說,「升呢」兩個字早已被定格於數年前當我還酷愛玩電腦遊戲的那個時空。同時它只能夠單單存活於那個時空,那個「升呢」只有單純意思的時空。一旦它(不知是誰的鬼主意)忽爾被提取至另一個時空,於我們這些「年輕一輩」來說,它就無異於一種失去意義的符號 (sign),無異於失去歷史的歷史遺址 (monument) 了。

我們不會介意你們繼續用潮語(即使「升呢」如何頻繁地出現在視線周圍),也不介意你們亂用甚至錯用潮語(大家已經快患上一種「死都要塞潮語入去」的 失心瘋了),但當你們用「升呢」並其他所謂的潮語時,可否別跟我們說,這是你們的語言,我為迎合你們,為博取你們認同,所以運用你們的語言。甚至一邊高呼 潮語無聊,不合語法,一邊繼續暗地用潮語來顯示自己還未脫節。請記住,我們當初使用這些潮語時,不過是為了方便一小眾人的溝通,只是你們將之「發揚光大」,將潮語不斷以不同方式,於不同的場景中再現。是你們用潮語代替正式文字,明明可以說「希望香港經濟可更進一步」,卻偏偏要故作新潮地說「香港經濟要升呢」,既然連公式的發言也要加上潮語來嘩眾取寵,如此你們就請別怪責用潮語取代書面語作文,用火星文代替地球語言的新一代了。

於我們來說,潮語從來都不存在。你們用潮語,所以潮語是屬於你們的。

刊於二零零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明報星期日生活 001 版

*

陳雲黃碧雲袁兆昌俞若玫洛楓潘國靈葉輝也斯回覆:

(一)

佩芬﹕
該文章說的,是一般社會語言學常見的現象了,次文化的語言被主流吸收及奪取,次文化集團便失去語言主權。至於上流社會講潮語,是假親民 (condesending),也是上流階級的文化沉淪。文章說出了青年人現象和憤慨,但分析得不透徹。不過,這樣失敗的學校教育下,你想他們怎樣?

至於正規文字會否消失?假若消失便好了!天下太平了。真相是,正規文字不會消失,而是掌握在精英手上,有如以前的社會,少數人識字,控制思想和權 力,大部分人文盲。我在《執正中文》講過,現代學校的語文教育,是製造「識字文盲」,不看書,不讀報,厭惡文字和深度思想,製造一批奴隸。人類社會從未進 步過,識字的,始終是少數文化貴族。

陳雲

(二)

升Le(vel)發「L」音,「升呢」是錯譯,應為「升哩」。

明報忠實讀者

(編按﹕你的傳真都收到,謝謝你的意見)

(三)

黎小姐,
大家使用文字的層次與層面都不同,沒有好溝通的呵。

文字會不會消失?世界會不會終結?有沒有上帝?人活著為什麼會覺得痛苦?生活需要有價值嗎?信念,自由,愛?

我們為什麼會問問題,我們以什麼來問和答,有關人的存在?

聖約翰的話﹕「太初有道。」這是中文的翻譯。Or: 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Word」變成了「道」,就這樣回答了問題。

黃碧雲

(四)

文字仍會是主要的溝通工具,不會消失的,頂多是產生出另一套的「文字」(形音義和文法都會受到互聯網文化的影響而改變吧!)

然而,電子書的浪潮好像愈捲愈大了,看來是無可避免的了。我慶幸家裏有個書櫃,書櫃裏仍放著很多圖書。不知道是否我是個舊派的人,我覺得不太可行, 也不想它成氣候。我們這行終日對著電腦工作,現在眼睛都有毛病,真不敢想像終用看電子書的年輕人,他們的眼睛會受到多少的傷害?

出版社編輯CW

(五)

有火,有火。難得難得!!

就是了,語言都求方便溝通,年輕人還是要用文字表達;想表達就得靠文字。上周日出席一作家講座,有學生問席上作家會不會怕詞窮。我有份作答,說,覺得窮就要讓自己富起來。書,還是要多讀。

年輕人並不是不讀文字,只是沒人告訴他們,文字的歷史,文字的好。

電子紙這東西應要多待幾年才行,教科書的所謂電子書講求教學互動,看來不是單純脫離印本而已,那是陳維安未做到的電子書目標,現階段他只作安撫書貴的假動作。

《字花》編輯袁兆昌

(六)

嘩嘩,有趣有趣,我對作者把口語看成不動產一樣的死物,不考慮動態的背景及使用不甚認同,但當中對成人追捧潮語最終解釋權,十分同意,當然,中間可以有更複雜的東西,如補習天王的借用是另一回事了,但此學生,正反映一股年輕人對成年人的反挫,如妳上周日的頭條所說,真是很有革命將來的味道……哈哈。

俞若玫

(七)

文章充滿情緒意氣,有一種年輕人的權威,是現今後生仔的形態。當中描寫的一些現象,我不認為是如此。年輕人真是有一套潮語,不是「升呢」,最多講反而是「爆」。早前我訪問黎翠珍教授都說,年輕人不讀經典不懂表達自己,只會講一件事「好正」、「有feel」,什麼好正?他不是無法感知,但就沒有語言表達能力。

我教學生一定要看報紙,讀網並不足夠,我們研究媒體,報紙的版面語言可見一個城市的生活,五、六十年代的左、右派報紙,新聞頭條前後左右放什麼段落,都有意思,又例如現在報紙的新聞寫到像廣告,旁邊又放個廣告這些,在網上你搜尋出來的東西,都是斷裂的,上述的都看不到,所以我時常剪報給學生看。但今天的學生真的不看報紙,我統計過,學生獲取新聞資訊第一位是上網,第二位是六點半晚間電視新聞,第三位才是報紙。如果是Undergrad,則連電視新 聞都不看。我叫一天用一小時上網的舉手,無人,兩小時三小時,都無,正奇怪,問到四至六小時才開始有幾個人舉手,之後愈來愈多,最多一天上網十二小時,凌晨三點才睡!我問他,上網做什麼,他說,在hea(?!)。

年輕人今天也不去圖書館了,什麼都在網上找,做功課就cut and paste。可是,網上有些東西真的沒有,例如研究李翰祥,你去找舊報紙,看當年的電影廣告,跟你在網上鍵入「李翰祥」會跑出來的東西,根本是兩回事,但做研究的同學都不想去看舊報紙。

但真會十年後就沒有報紙嗎?沒有報紙,可能是另一種生活形態,也有人在問書本會不會消失,但我比較樂觀,我認為網絡與印刷 媒體兩者會並存。不錯,現在查四書五經有網絡方便很多,我寫電郵也寫火星文,但寫求職信則不會,與另一地區的人溝通也不會;真正做研究也不能靠電子版,人類文化歷史承傳,仍需要文字。

而且,我信科技發展到極端時可能會發生一些事,令人返回基本。

洛楓

(八)

同學把潮語放回他經驗過的生活脈絡,指出後來的成人怎樣隨意挪用以獲取表面認同,頗有意思。

雖然文字的確會脫離原有脈絡而自我轉化(這轉化機制有時頗堪玩味)。

不說「升呢」,我們現在用的「磅水」、「箍煲」(不是「潮語」,應是「俚語」吧),也完全脫離原有脈絡呢(曾幾何時來自民間生活)。

至於說到文字的消失,我想不至於完全消失吧,你想還有年輕人投稿呢,而且文字不僅存活於報章、書籍中,其他媒體如電影、歌曲也有,不過文字愈來愈弱勢,或是不可逆轉吧。

由是想到昆德拉一語﹕「想像著文學的終結﹕一點一點地,無人察覺,字母漸漸縮小,直到完全看不見。」

潘國靈

(九)

唉,無言。

葉輝

(十)

佩芬:

我覺得張亞果同學其實寫得很好,把他的看法表達得很透徹。同時也清楚地指出一個現象,就是現在有些人說一兩句潮語、提一兩句流行話題來顯示自己還未脫節,其實是一種表面的、迂尊降貴的態度,未見得對文化現象很關心,也未必真能跟年輕人溝通。你說我對文字執著,其實不如說我對溝通的問題很沉迷。不是說那種文字對那種文字不對、那種文字美那種不美、那種高那種低,而是看人們怎樣使用語文,其實表達了也建構了他們是怎樣的人。若說文字會消失,我的問題是﹕ 那麼人們將會如何溝通?溝通得更好或更壞、更全面或更破碎?

祝好!
也斯

Tuesday, October 27, 2009

伊紹拉城 Isaura

在卡爾維諾記述作為說故事者(Storyteller)的馬可孛羅跟忽別烈的對話當中曾經提及無數形態各異的城市。比如伊紹拉城(Isaura)。千井之城伊紹拉建立於很深的地下湖之上,又或之中,視乎你如何定義城的構成。那陷於水面以下的城往往被忽略,彷彿只有水面以上的城才可稱為城,卻將兩者於湖面連接緊扣的一道線視若無睹。然後作為聽眾的你插科打諢說究竟什麼是城市,那可被視為基柱又或者負累,終年不見天日的底座又是不是城市。我只能輕聲跟你說,若果將城市單單定義為由天橋燈柱高樓馬路等部分構成的空間就未免過於狹隘齷齪了。沉積於底端的更多不為人知但也許更為重要的價值觀以及意義,被那甚為奪目的建築奪去旁人的目光,只好屈服繼續埋藏泥土之下。你又開始插嘴。什麼是上面。什麼是下面。那我來問你,什麼是壓抑,什麼是承托。假若你還未能完全理解的話,我就會用比喻去解釋。你可以把伊紹拉城當成人,那沉沒於湖底的,就是他的過去。我們也許都不應該恥笑一個人的過去,因為過去只是成就現在的一部分。同時身處現在的時空的你假如要批評甚至否定別人的過去又是否過於不公呢。這就如同,回到過去跟回憶的關係。回憶有別於回到過去,因為回憶必然是現在的回憶。回憶只是不斷把現在這一刻和過去排列一起比對。它們並不存在可供比對的關係。所以現在的我跟從前的你跟將來的他也顯然無法以比較的形式存在。你瞪大了眼睛,點點頭並擺出一副似乎明白的樣子。為了說服我你經已明瞭那作為比喻的比喻,你嘗試用比喻去作解釋,讓我把自己的比喻跟你作擬定的比喻拼對。你說,那就像心理學中精神分析(Psychoanalysis)當中所提及,有關於自我性格的組成。一個人的性格就如同一座載浮載沉的冰山。長期浸於水底的是本我(id),頂在上面,半在水面半在水中的是自我(ego),在另一邊獨善其身,同樣是半在水面半在水中央的是超我(superego)。你繼續說,水底是潛意識(unconscious),水平線是表意識(preconscious),而水上的就是意識(conscious)。我無法不為你的領悟力吃驚。城的底座、人的過去、潛意識,其實都一樣,甚至可以交替運用。城的過去、人的潛意識,同樣不為人知。

Wednesday, October 21, 2009

香港人還會嚼字嗎

嚼字者,即懂細味文字,而非狼吞虎嚥;懂欣賞文字,而非囫圇吞棗。書展甫完,我們從貿發局口中得悉這年入場人次又創新高,人均消費更達四百元,在如斯市道下不可謂不驚人。每年七月下旬,於灣仔行人天橋上總能瞥見好些婦人拉著行李箱,徐徐步進會展,一如坦克車進城,又會目睹少年通宵達旦在門外守候並露出躍躍欲進的神情。香港人有多愛讀書?又或者該更廣義地問(以避開那些無字天書如繪本、寫真等),其實香港人有多愛文字?進過書展會場的人大概不能否認香港人是愛書的,又或,起碼愛買書。其實也不單是書展,單觀乎免費報紙每天動輒派逾五十萬份,八卦雜誌一期印量亦達十數萬,香港人愛讀之況由此可知。問題只在於,他們愛讀什麼,又為什麼而讀呢。香港人讀書只有兩個理由,一是娛樂,一是為實用。娛樂者,即短期內能為讀者帶來快感,所以嚴格來說,他們並非在讀,更遑論在嚼字,他們不過在消費文字,以閱讀來換取快樂,不錯,八卦雜誌的流行正因如此。另一閱讀原因是為實用。什麼是實用?實用的定義會受整個社會氣候環境的更變而不同。股市上揚時財經書暢銷,豬流感蔓延時保健養生書籍特別好賣,正是這個原因。於是那些無法帶來短期快感,又或者被視為「無用」的書籍例如政治、文學一類,立時被摒棄於主流目光之外。

作者身為一書之本,於外地不管收入跟地位上備受尊崇,然如斯情況放諸香港顯然無法適用。一般作者只收取不多於十分之一的盈利,即若一書售五十元,每賣出一本可得五元。倘若賣出兩千本(這已是相當不俗的成績!),作者即獲得一萬元正。又假若該作者每年嘔心瀝血只寫出一部著作,其月入不過一千,比綜援收入更不堪。於是若然從事出版要有利可圖,不是向市場靠攏(於是才女肉女紛紛冒起),就要頻密推出著作,假若不怕如此大量林木化成紙張為你犧牲的話。偏偏有人明知山有虎仍執迷攀山,自資出版蔚然成風,一眾夢想出書的「作家」同聲高呼只為夢想不為銷量。出版社一於奉陪到底,為生存而向作者販賣夢想,幫補不景氣的賣書氣候。以作者袋口金錢作為收入資本,荒謬如斯,香港的出版業淪落扭曲至此,是他們的錯,還是整個文化氣候的錯?難怪香港不少年輕作家都不屑作家之名,自我介紹時慣常以文字工作者、甚至爬格子的人取而代之。

作為作家,縱然收入微薄僅供糊口,但其作家之名依然可受三分景仰。可是其餘以文字維生的呢?在香港當記者、編輯的苦頭顯然更不在話下。工作勞累,報酬微薄,只能以伸張正義,或一句「為興趣工作」來為自己開脫。中學生畢業大學選科首選固然是一眾收入穩定的職業如律師醫生,偶有人為「揭示社會不公」毅然讀新聞(讀新聞的成績可一點也不低),畢業後如願投身記者行列,踏進報館面試時怵然發現等待自己的,是一份月薪八千的工作。乍聽下去尚可接受,但捱下去又如何?五六年後也許成為編輯主任,月薪也不過萬五,此時同期畢業而從商的同學早已拍拍屁股,絕塵而去。用金錢待遇來衡量一個行業於社會受重視的程度無疑過於目光短淺,然而這的確是一群文字工作者在香港的境況。沒錯他們願意為理想為公義而甘願捨棄好些個人享受,但又是誰決定了當記者當編輯必然低薪的命運?當文字工作者並非慈善工作,他們理應得到合理的報酬。如斯的情況不獨出現於默默耕耘的文字工作者身上,好些名聲甚響的文化人在香港也有過類似的待遇,比如梁文道。「到內地圖書館演講通常有數千元報酬,但到香港圖書館,就會得到一支錦旗,好像以為文化人都是吃錦旗而不用吃飯的。」知名作家及交化人在這裡如此唏噓,其他人被剝削就更不足為奇。

當董啟章跟文學圈中人竭力爭取在西九興建文學館,以保存並推廣香港文學,當好些衛道之士直言將少女模特兒的寫真集攆出書展場館,以保障書展不會偏離原來推廣閱讀的目標,當市民大眾嘲弄某自命才女的歌手撰寫的小說集錯漏百出,我們是否應該回首反思,文字於社會的地位?即便沒有寫真集沒有錯字連篇的所謂小說敗壞風氣,香港的閱讀風氣跟文化土壤也不見得怎樣好;即使西九興建文學館,潛藏於這座城市陰暗角落的文字工作者也不見得能重回地面,獲應有尊重。若然如此,我們關注的不該是細微如塵的這些事宜,而是如何改變整個社會氣候,變得不再短視單一,變得不單追求所謂實用。正視文字,其實也是正視文化。香港人愛嚼字之時,正是文化於這片貧瘠土地獲得正視之時。


刊於學苑二零零九年九、十月號
(將投稿作為 recycle 的方法. 還不錯.)

Friday, September 25, 2009

給某某

某夜我幾乎視你為自己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窗口。在我眼中看來你的世界是無如倫比的絢麗然你該不會有如斯自覺吧。是為身在福中不知福又或者在旁觀者眼中看來一切艱澀都如汗水蒸發而無從稽考。當目睹你在另一個世界奔跑卻仍露出悠然自在的神情而我卻仍在那起點縱然磨拳擦掌卻又踟躕不前的那一瞬,我就只能將這一切都歸咎於性格使然。當我謹慎地規行矩步的時候你已經任性地飛躍離去了。於我而言你一如冒險家般沿著自發的可能性以及好奇心飄搖至不知名卻又燦爛如花的國度,而我不過像某種踏入人生衰老階段的中年婦人般安坐在家中的安樂椅上邊仔細端詳手中的藏寶圖邊於腦海構想那旅程會是如何虛幻,卻對自己經已跟那象徵機會的高速列車擦身而過而渾然不知。縱然如此我仍是為夠從你口中聽見那些斑駁色塊怎樣交疊拼湊而感到樂不可支,就彷彿我能夠從字裡行間攫取某種奇妙的動力讓自己得以跨過那難以逾越的鴻溝,甚至從中得悉好些可能性的存在,從而把自己帶到另一個鮮艷的國度。曾經有身邊朋友打趣地將我稱為一個可以實現自己夢想的人而我不以為然。因為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聲稱你才是那個可以實現自己夢想的人。我明澄地堅信,某一天你一定可以成為你所希望可以成為的人。因為你為自己畫下的粉筆圈偌大得幾無邊界。談起城市時我再度確信我跟你幾乎是鏡子倒影的兩面,獨立而對應地存在。你因著對這座城市的厭惡而不停往外出走,於明媚的陽光尋找可以讓自己影子安然棲息的地方。也許你在不久以後的日子真的會於灰壓壓得彷彿永久定格於老舊年代的俄羅斯土地上,穿過狹隘的巷弄,跟竊笑的小偷交換一記曖昧眼神然後將暗淡無光的天空視為小學美術課中常用的那種粗糙黑色畫紙在上面塗上一抹彩虹。你愈發逃竄就愈發明瞭回歸的意義,你開始曉得自己原來也已經跟這座城市扯上了關係,也開始發掘出這座搖搖欲墜的城市的好。反之我,作為一種對應存在鏡像,我一直溺愛並包容這座城市的一切,同時抗拒城市圍牆以外的種種。我跟這座城市呈共生的狀態,城市生,我生,城市亡,我也命不久矣,故此我無法離開這個地方因為裡面有種獨特的氣味,一種讓我存取安全感並賴以維生的味道。原本這也相安無事可是當我逐漸目睹愈來愈多同代人得以離去並宛如新生,我就開始感到不安。可是我無法離開。結果我,就會如城裡隨處可見的孤獨老人一般,被四面牆跟空洞氛圍籠罩,跟這座城市一同被時代吞噬,一同,陷落倒下。

Tuesday, September 15, 2009

萎靡

房間的玻璃總是印滿水點。坐在這兒望走去總不能分辨究竟外面正在下雨,還是不。他坐直身子。原先打算寫,但當指尖與鍵盤觸上的時候就驀然發覺,自己竟無法再次擊打鍵盤產生文字。如是者,他一如好些在交通意外中截肢,或者在天災中失去摯親的傷者,跌坐在地上,如毛蟲般漫爬到那高聳的衣櫃底下,抱緊雙膝。他甚至覺得自己比誰都要淒慘。他比誰都更自我中心。自己比誰都要重要。然他此瞬頓覺失去自我。外面雨勢依舊,只是雨絲落下的角度由四十五度斜角變成近九十度直角。由如豆大的嘩啦嘩啦打狂地面濺起水花變成悄靜地墜下無聲。房間一片暗晦。被濃厚的灰麈籠罩。牆壁上的時鐘,稍稍歪斜,兩根針持續地轉動不停。玻璃上水點滑落不停。至兩根針成為直線的一瞬他頓然驚醒。亮著電腦螢幕,黑暗泛起眩目的光。他把雙眼瞇成一根幼線,吃力地從那凌亂無比的桌面搜索。桌布是蒼井優。岩井俊二的御用女角。這女生,實在很美,每次他看見她的照片都會暗忖。播放的,是陳年的廣播劇。然後他從書櫃的暗角掏出最陳舊的那本小說。他最珍而重之的小說。掀開雪白的書頁,那種感覺又紛至沓來。他又再次活於過去。他又再次沉溺於安全感。他又再次萎靡不振。他永遠無法離開這細小的房間。即使外面陽光明媚,他仍然只能窩在斗室,直至老死。

什麼是時間。什麼日出日落一遍代表一天的過去。為什麼時間會流走。為什麼人會老去。為什麼舊區會陷落。為什麼新樓會崩塌。為什麼分針會轉動。為什麼時鐘會存在。為什麼桃花依舊。為什麼人面全非。

他又再次活於過去。他又再次沉溺於安全感。他又再次萎靡不振。他永遠無法離開這細小的房間。即使外面陽光明媚,他仍然只能窩在斗室,直至老死。

Tuesday, September 01, 2009

森林裡的 Mr.

自問這陣子聽得比較多的是 Rubberband 的 Beaming (有空寫評)。<衝>的前奏不住在耳窩徘徊迴盪,並因而為生活定了調子。然而早幾天在 Youtube 聽到了 Mr. 的<森林>及其MV,心裡好像有什麼空隙被填塞一樣,就不再空洞。森林一歌,所受的注目,並其所引發的討論都不少。歸納過後,討論的重點可大 致分為兩類。

一是關於「Mr.的歌愈來愈商業化」的憂慮。有人覺得這歌又實在太瑯瑯上口,一如典型港式K歌的格式;有人聽畢整歌覺得感覺有點像陳奕迅的沙龍,然 後也是得出Mr.有向主流靠攏的傾向。這類型的批評,於香港樂壇甚為普遍,一個歌手一旦稍稍更改曲風路線,批評便自然會如亂箭蜂擁而上。得出這種結論的通 常有兩種人:一是由始至終的死硬粉絲,他們由歌手剛出道尚未獲任何名聲時就開始追捧該歌手,至歌手逐漸得到大眾認同時就頓然發覺自己需要與大眾分享所喜愛 的對象。為保存自己口味的獨特性,為表現自己不屑於主流意見,有些歌迷會下意識地因愛成恨,視歌手往後的一舉一動為「得到大眾認同」的後果,以至手段。而 獲得大眾認同的另一個說法就是,市場、商業,這也是無可厚非。另一種會恣意批評歌手轉趨商業化的人,通常都是局外人,也就是,對於該歌手或樂隊欠缺真切認 識的人。他們欠缺自我判斷能力,就唯有人云亦云,別人說某某愈來愈商業化,背棄獨立音樂宗旨,他就拾人牙慧。可是當你一臉認真地問他為什麼有這個想法呢, 他通常就只能結結巴巴地吐出「唔知呀,總之就係啦」或「個個都係咁講啦,唔信你聽下」一類的答案。

對於這樣的批評,即便我作為普通的樂迷一個,只能一笑置之。我想說的是,在批評者責難Mr.逐漸走向商業化的路的同時,又何曾思考一個問題:Mr. 何時嘗過「不商業化」呢?先別武斷地認定商業就是魔鬼,市場是邪教,不如回想一下上一張碟的幾首歌,又有哪一首是非商業的作品呢。就該碟,以至樂隊這大半 年來的人氣來說,顯然該碟的歌是貼近樂迷市場的,否則就不會如斯大受歡迎了。有說森林的副歌部分太港式K歌,太易上口,不耐聽,但難道上一張碟的想太多又 不是易上口了?為何我們總愛將容易被記住,容易被唱出等原來本應屬優點的歌曲特性都加以扭曲,成為攻擊歌曲流於商業化的把柄呢。這不應跟商業化打上等號。 其實用商業化三個字根本不利於任何形式的討論,因為,究竟何謂商業化呢。又為何商業化是負面的呢。我統統不明白。若用文化研究的角度來評論,流行音樂(姑 且以港式K歌代替之,雖然原本Frankfurt School的學者想批評的是排除於高雅古典音樂以外的所有流行音樂,Mr.的流行曲固然包括在內)的兩大劣根性為(一)標準化 (standardized)以及(二)偽個人化(pseudo-individualization)。標準化的意義就是,所有作品都像從同一個樣板模 印出來一樣,欠缺獨特性,彷彿只是為著最大化利益而製造的產品一般。

若我們以此標準重新審視森林一歌的話,也許就能發現,這歌似乎也不怎樣「流行」,不怎樣世俗吧。即使曲調旋律於其他港式流行曲面前無甚獨特之處,其 歌詞內容所引起的討論,也多少反映了這歌跟典型流行曲之不同。若要作為最商業化,最易於被消費的文化產物,一首歌最好旋律當然是易於被記住,歌詞易於被理 解,若是能令人聽畢一次過後已有「好中我既心聲呀」一類共鳴就固然更好。像<森林>一樣稍難於被理解的詞,顯然就不是商業化的產物吧(除非故 作艱澀的詞也被納於商業計算的方程式裡面!)。

關於歌詞內容的爭論就正正是我在文首所提及的第二類討論重點。森林作為歌名,普遍地被認為是比喻中的喻體,而森林這喻體所代表的本體,就是眾多網民 最有興趣揣度的部分。有看不懂歌詞的網民甚至將森林的歌詞比作可堪經典的會考課文<聽陳蕾士的琴箏>,同樣的滿載喻象,同樣的晦澀難懂。(又 哪裡有人說過陳蕾士的琴箏大路、商業化了?!) 讓我也參上一腳,試試作詮釋吧。縱然我一向不怎樣喜歡詮釋別人的文本,總覺得這種強行將自己想法加諸於別人文本上的行為無異於強暴。也不屑於強行替每一段 文字,每一個畫面塗上什麼所謂的意義或解釋。會創作的都伯知道,很多時候,都是隨心罷了,哪有哪麼多伏線舖排啊。太多不是反而太矯揉造作了嗎。

<<森林>>

曲: Alan Po
詞: MJ (是 MJ 而不是 Dash 啊)
Arranged by Mr.

靜靜凝視窗前
腦開的思緒像花 在冬季睡眠
天邊已泛彩霞
這一刻都市像畫 但始終一個歸家

轉眼間 太多的變化 人潮內 聽 這鬧市的笑話
瞬間 所有 悲傷 都只覺渺小
慢慢學會 世界若暫停 仍不再重要

其實 命運就像大廈 如都市幻化 凌亂如燈火中的密碼
露台 看看世界吧 這個天下 閃礫風光不再嗎 經過 幾多變化

夜幕來襲森林
這朵花 不會盛開 但始終想再喧嘩
花與花 再不懂去愛嗎 活在大世界化做敵人 如此冷酷嗎

其實 命運就像大廈 如都市幻化 凌亂如燈火中的密碼
露台 看看世界吧 這個天下 用盡方法建立這個家
每朵 高高低低 的花 為都市腐化 零落時找到它的代價
但仍有過美態吧 不怕倒下 天邊的一顆碎花 為誰而腐化

其實 命運就像大廈 如都市幻化 凌亂如燈火中的密碼
露台 看看世界吧 這個天下 用盡方法 建立這一個家
卑躬屈膝 的花 為都市腐化 零落時擦亮這一個家
但仍有過美態吧 不怕倒下 花開花飛花似畫 經得起變化

還記得香港有什麼稱號嗎。其中一個是,石屎森林。歌名裡的森林所指的,就是你我現時身處的這個城市。而森林裝載的,無疑就是各式各樣的花,一如城市 養活著形形式式的人。於我而言,森林這首歌,是關於生活及過渡。森林裡的各朵花,都要面對不同的環境,也許被夜幕陰霾籠罩無法盛放,甚至面臨凋萎(MV裡 的Dash經歷失去女友之喪痛),也許跟其他花朵拌嘴吵架爭執(Tom跟女生的吵嚷),也許被逼在惡劣環境中生長 (MJ在車房裡幹著艱苦的粗活/撿垃圾的亞伯),也許在偌大的森林迷失自我,無法從其他花朵分別出來而變得面目模糊(Ronny在人來人往中惘然)。每朵 花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一個故事,但自己的故事,放諸於整個森林整座城市都顯得微不足道。一朵花即使枯萎,仍然會化作春泥更護花。生生不息,循環不盡;每朵 花每個人即使位置有高有低,仍然依樣為森林為城市打拚腐化,仍然有過它盛放的一瞬美態。(石屎)森林裡命運總是不住變化,人與花都沒法牢牢抓緊箇中的幻 變,他們所能做的,也許就是珍惜所有。像MJ在車房外的一幕般,吃著未必好吃的盒飯,卻露出滿足的神情;像Dash般嘗試放下那些過去的包袱,逃離陰霾的 咒詛;像Tom般放下自我,嘗試跟人修好;像Ronny般學懂留意身邊,有更多人在默默耕耘,有更多人跟你有著同樣的遭遇。沒錯你在寬闊無邊的森林看不見 自己的重要性,總覺得自己在載浮載沉形形役役,但當你放眼鬧市的行人天橋,繁喧中不為人見的暗角,人人也在為自己的生存忙碌奮鬥,你還可以抱怨什麼呢。倒 不如嘗試知足,努力地活下去。這一刻都市像畫,你始終一個歸家,但也記緊,永遠不只你一人獨自歸家。

朋友說,這裡的森林,正是Shine<燕尾蝶>的住處。想來,真的不錯。值得細細玩味。

最後一句,這歌的詞很美沒錯,但是閃「礫」是過於顯眼了。情況一如周耀輝當年替藍奕邦填盲年,將絢(音圈)麗讀作殉麗,詞同樣本來很絢麗,卻有點大煞風景,下次記得留意。

Wednesday, August 19, 2009

幾語成讖

當那稱為天生旁觀者的男生再次遭遇上類近的事情,他就必須接受這種事情將會在他身旁永無間斷地發生,一如永劫循環。男生仔細端詳過去好似經已散落一地的回憶碎片,爾後驚覺相同的事早已發生且不止一次。某年聖誕前夕他在鬧市的街心碰上那稱作而的女生,並走在旁邊牽著手的男孩。於是他自此無法從天生的旁觀者這個貼切的喻象抽離。他只能懵懂地呆站在原地,用想像跟虛幻的文字來忖度那故事主角間所曾發生的事,又甚至在事後冒險重返現場仔細搜集二人存在的證據,用以若有所失地推斷那故事推展的過程並箇中好些不為外人道的枝節。那男生又會憶起悠悠。那僅僅存在於可能世界的小說人物。一旦男生嘗試將真實世界跟可能世界繫上繩橋,悠悠作為可能世界虛幻地存在的人物便會立時化成虛影消失於視線之邊陲。當存在於幻想與真實的悠悠相交重疊的一瞬,悠悠的本質便會完全被扭曲,她甚至會開始厭惡那作為旁觀者的他,並因而嘗試閃躲逃避那提筆旁觀者者的描繪。那旁觀者目睹悠悠,作為他所構築出來的人物,竟然叛逃就不免感到痛心,然後悔疚。彷彿旁觀者的存在於本質上就杳無意義,他無法為故事的主角們添上任何絢麗,也沒能為自己創造任何機緣。他從旁所記錄的基本上只為了單純地滿足自己心靈的某處缺失,僅此而矣。可是即使早已明白瞭解這點,他還是不自覺地重覆錯誤,一次又一次地陷入那泥沼之中。泥沼之於綠。現在當我這個文字工場的主人再次回想之前果所抱持的憂慮,便發覺果根本由始至終沒法擴張自己的粉筆圈,又或者,即便他如何起勁把自己原來的粉筆圈抹去再畫上新的,那粉筆圈始終無法把綠納入其中。這顯而易見。誠然果固然可以信誓旦旦地於任何人面前聲稱自己從沒對過綠產生過任何興趣,可是這種掩飾又似乎過於欲蓋彌彰了。書寫綠的故事跟記錄女生而的事跡不同,果在而身旁一直都恰如其份地扮演旁觀者或路人一類的角色,然而果卻似乎一直不甘於在綠旁邊擔當相近的角色,縱然他一直知曉的是,自己跟這個稱作綠的女孩,都存在於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這裡所指的兩個世界,不再單是指悠悠敘述裡的可能世界跟真實世界,而也指向於真實世界兩人的定位,同樣被一道寬闊無比的鴻溝所隔絕。故此果還有什麼可說呢。那果又為何恁地激動呢。他大可以冷笑一聲而後轉身離去,然而他卻沒這樣做,偷笑一聲後竟呆倒當場。那又代表什麼呢。他又再次開始質疑自己於可能世界書寫真實世界所發生一切的重要性。既然無足輕重,那為何還要繼續下去呢,沒錯,快要連狂妄自我的他也萌生放棄的念頭了。

我作為文字工場的主人又可以為果的這件事添上怎樣的一筆呢。也許我只能夠將思路折返事情剛剛發生之時,以及當果在那跑道上起步的一瞬。剛剛發生之時果幾乎對書寫的可能不抱任何寄望,然而後來卻又因彷彿瞥見抵達終點的可能而吸了口氣準備直奔過去。後來他在跑道上目睹兩旁的跑者,他跟他們一同隨鳴槍聲起跑,跑至中途他就放慢腳步,這不由於他想半途而廢,而是因為果暗裡相信自己長跑的能力。他相信這是一場長跑賽,必須仔細地審視周圍的所有細節,加以分析,並適時回溯過去以提取過去經驗的力量。偶爾他仰視看台,偶爾他質疑自己跑步的原因跟動機,因為他其實並不喜愛跑步。他自少比常人容易氣喘。他繼續維持一定的步伐節奏,也許只是因為單純相信終點會如構想中一般艷麗。如是者當他在猶豫不決前顧後盼時,跑道的前端就傳來歡呼跟祝賀聲。原來那是一場短跑。他由始至終搞不清狀況。右邊擦身而過的跑手,一鼓作氣,衝到了終點,衝過那綠色的終點線,沒錯,當果在後面緩緩走來的時候,察覺到那綠色的終點線,的確,是綠的。

Tuesday, August 18, 2009

作為 HKU MCS (Media and Cultural Studies) Major

MCS 是我的 First Major。這裡所說的 First,並非根據那惱人 Faculty 所列出的準則,而是,根據我心裡喜好而訂立。原因也沒什麼特別,純粹是喜歡罷了。我的另一個是 Psycho,我得澄清一點,其實我並非不喜歡甚至討厭 Psycho,只是會偶爾質疑學習的意義;對於去年讀過的 Psycho courses 其實大部分我都喜歡,比如 Advanced Social Psy/Perception 等等,只是現在回首卻發現,學過的知識好像統統溜走且,杳無痕跡。不過再想深一層,MCS 的科目又何嘗不是呢。大多是好像學到一點東西,又好像沒有。相當虛無。

早就說過,我是慣於也精於用比較來認識世界了解自己的人。也許在這個地方生活的人盡都如此。比較,然後見真偽,單獨存在的話,評價其實沒大意思。於是,昨天跟鄰校的同學接觸時,才感到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說實,我甚為享受這樣的時刻,哪怕只是短短的幾句閒聊。

「大家的專業範疇不同。聽聞嶺大的同學社區性更強,中大出名是學院派,港大則重多方面訓練。」(欣‧中大文化研究系三年級)

我花盡所有力氣去詮釋這句說話背後的意義,以及理解它於我,作為在港大讀所謂文化研究的學生,的意義。然後我覺得頗為沮喪。在昋港讀 Cultural Studies,向來只有中大跟嶺南兩間院校廣被接受。中大有李歐梵、何慶基、、陳少紅(洛楓)、張歷君等人為人所熟悉,而嶺南則有陳清僑、李小良、 梁旭明、葉蔭聰等。兩大同時設有文化研究的 Postgraduate Degree。至於港大,顯然是沾不上邊了,拿得出手的往往只有梁款一人。沒有文化研究系,而Major MCS (似乎只有一半是文研/Double Major之後豈非只剩四分一?!)的學生,基本上撥歸社會學系,讀的科東拼西湊,好聽的話是自由度甚高,讀American Studies/History/Music/Geography悉隨尊便,真實一點的說法是如雜食獸般茹素又吃葷,再難聽點是蜻蜓點水,好像讀過了一 些,但什麼也沒能讀得仔細,而且過了不久就立即忘掉。相信我的同學們必有同感。

對於這科 Major,我的理解是 (Media + Cultural) Studies,也就是說包括了 Media 跟 Cultural 兩方面的研究。老師們會掛在口邊的是兩者其實息息相關,可以牢牢地扣在一起,但我的理解是,兩者相關之餘卻同時有著更多無關的種種。但我這年讀來彷彿將兩 者統統搞混了。回到中大文研同學阿欣的說法,「港大重多方面訓練」,這個說法明顯不會有誤,尤其當我們掛上Double Major的名銜,比如我,還要讀 Psycho,自然也略為懂得一些心理學的理論。Double Major 裡的 MCS Major,可再拆為 MS 跟 CS,是為散上加散,同樣是讀 Cultural Studies 但還要讀由不同 Department 開的科,是為散上加散再炒散,散得支離破碎。結果我們接受完多方面訓練以後,留住了的,究竟有什麼?Media 方面無法跟讀傳理,慣於跑新聞並比較富新聞觸覺的同學競爭,Culture方面更必然在其餘院校專注讀文研同學的比較中處於下風,起碼別人有做 Field studies 的經驗,又或者,Cultural theories也比我們熟稔許多(我們除了 Mass society, Frankfurt school, Ang's, Stuart Hall's之外,還記得什麼?)。作為一個 MCS major 的學生,我需要讀的是八科 (包括兩科 Core),另加一次實習。是八科而已!我們學到的,究竟有幾多?

於是,我就坐在這兒,正納悶。牢騷太多,希望太少。然後正當繼續打算列出這個所謂 MCS major 的第一百二十八個結構性缺點的時候,我怔住了。固然我可以批評環境上的種種不利因素,科目設計上如何地低能反智,這統統都易如反掌,但同時我腦海裡浮現了 一個問題,一個給自己的問題:

「究竟你付出了多少?」

然後我愣住了。我已信誓旦旦地說過其實自己也算是個喜愛學習的人,尤其面對自己感興趣的學科。不過當我這時回想過去的兩個學期,自己讀過的 Readings,跟原封不動或好像讀了其實精神上原封不動的 Readings 比例是什麼的時候,我就無話可說了。縱然我仍要在此反覆批評環境是如何的惡劣(因為這確是事實!),但我又實在未有擔當好一個稱職學生的本份。課雖然沒翹 多少,但Reading就總要待寫 Essay 或 Tutorial 要 Present的時候才掏出來翻翻。至於其他的尤其是看來艱澀又或者無實際功用(即考試功課皆不需)統統被忽略於視線之外。這樣,又是誰的錯。我當然沒法 用任何理由搪塞過去。

我恐懼的是,作為一個 MCS Major 的學生,我無法於學術上跟其他人分別出來,彷彿只是於興趣上與眾不同。翻開一本談文化或傳播理論的初階書本,裡面的 Terms 跟人名大部分我都不懂,那樣,我可以怎樣?

我可以感到羞愧。

作為一個主修傳媒及文化研究的學生,我,又或者你,對於自己有什麼期望?

"It is intended to provide students with the foundation for examining the role of media and culture in today’s society from a variety of perspectives. It is principally concerned with developing informed and critical understanding and responses to the media and culture and considering the relationships between the two. It enables students to engage with issues concerning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ulture and identity, forms of representation, and the role of media in shaping the ways we live through class discussion, field projects and presentation. It also equips students with useful tools and analytical skills to do research in media and culture."(From Syllabus)即係點?

我對於現況不甚滿意。還剩一年,寄望可以好好裝備自己,跟其他院校的同學比較時也會不落下風。起碼首先要從最 Fundamental 的 (Media + Culture) theories 入手,多留在圖書館,多讀點書,勤看點 Readings,多把所學的寫出來。這是我給自己的第一份功課。第二份功課是,要好好準備一年後的路。既然是打算做這個Major方面的工作,就該多探 索一下,起碼作為MCS的學生,思考前途的第一個問題該是:

你比較喜歡 Media 還是 Culture 方面呢?

Media 方面,進了商台總算叫作見識了一丁點。至於Culture,就要好好嘗試摸索。當然也未必一定要工作,如果可以的話,讀上去其實也可以,也有興趣。

作為 HKU MCS (Media & Cultural Studies) Major,也許應該仔細思索,自己究竟學到了什麼,最後想成為一個怎樣的 MCS major,而不是,是是但但完成了一個major,掛個名,就拍拍屁股畢業去。

Saturday, August 15, 2009

記迎新營



想寫點東西給你們。寫了好幾天,一直提不起勁。完了O'Camp 以後又要埋首功課,喘不過氣,同時心情、思想也需要時間沖刷沈澱。寫作過程像一種自我的探勘,又或,挖掘。思緒有點紊亂,也於是乎,寫得有點亂,不大好意思。

怎樣說呢。我是個習慣用比較來認識分析世界的人,但同時亦懼怕比較。開始 O'Camp 之前的好幾天我一直處於一種不安的狀態之中,亦因而跟身邊好些有相同處境的 Year 3 同學略略談過,最後我發現自己最懼怕的,是記憶之重疊。我很害怕,自己一旦經已曾經不顧一切於某事上投入過,就再難以重拾那份熱情。自以為將所有事情都看 過;自以為將所有事情都看化。我想說的是,我是抱著這樣的情緒跟你們一起開始這個 O'Camp 的。

其實我不是一個相信 O'Camp 的人。所謂不相信 O'Camp,是不相信在 O'Camp 所建立過,所築起過的一切,甚至將這些都視作鏡花水月,或海市蜃樓。當我回想起自己第一年O Camp 的時候,我發現,原來我從沒有喊過我的組爸作組爸,喚組媽作組媽。是什麼原因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是因為,沒那種感覺吧。明明不是我媽嘛,為何要以 組媽兩字相稱呢。到今年,情況依舊,你們應該能夠發現,我不會怎樣喚你們組仔、組女,同樣也不會強迫你們喊我組爸。那不是因為缺乏真摯感情的緣故,而是, 我自己毫不相信所謂 O'Camp 的一套。也於是乎,我會刻意淡化 O'Camp 的某些元素,我絕對不希望 Freshmen 來到一個 O'Camp,只能夠帶走一些幻象,比如是快樂的回憶,比如是似有還無的友誼。作為一個已經在這個地方待了兩年的老人家,作為你們的組爸,我一直覺 得,O'Camp 這個場合有著其獨特而易於被他人忽略的功能。玩,何時也可以玩,一群人聚起來,可以唱K可以踏單車,都會快樂。但作為一個大學生甫進大學門檻的第一個 Camp(或第二個),OCamp,尤其是SociSoc的O'Camp豈能止步於玩呢。O'Camp的Programme對我這樣的老鬼而言都實在太耳 熟能詳,而所有的運作在我們眼中都已經不是太重要,因為我,還有我的莊友們早已經驗過,然而在O'Camp裡,我最珍視的,是跟你們談話又或者是讓我高談 闊論的時間。抱歉你們的組爸我是個(有時! >> 希望有天你會看見我的另一面極端)很愛說話的人,在大學的這兩年,我不敢說自己經歷了許多(因為相較許多同年的同學,我的經歷絕絕對對不甚了了),然而我 可以大膽地說,自己可是想了很多,也自以為想通了許多。我有許多事想跟你們說,也有很多東西未有時間分享。有太多的東西,我是希望一個freshman由 進入大學的一瞬就要開始想,而我所希望自己做到的,是引導你們怎樣去想這些。入Camp前讀中大學生報的迎生特刊,有一篇文章很觸動我,也於是奠定了我給 自己在O'Camp裡的任務。那篇文章是關於一個新生對迎新營的控訴:

「我知道,每一個有份籌備迎新營的人,都十分希望新生帶走的,是一段段愉快難忘的回憶,而不是一個「悶到抽筋」的迎新營的印象,所以大家都很害怕會 悶壞一眾新生。久而久之,認真或嚴肅的話題則成禁忌,可免則免……他們(組爸媽)除了勸我們去思考外,似乎再沒法引導臾們進一步去想清楚一點-我們究竟想 要一個怎樣的大學生活,更別說一個怎樣的人生等問題了。」

我就跟你們說過我剛進大學時是一個怎樣的人。當中好些陰霾,說實話,到今天仍殘存在我的身影裡。我剛進大學時,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想,什麼也依 賴自己的直覺,而偏執地從沒認真聆聽過別人的勸告。進大學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不知道自己想怎樣,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現在回溯過去,好些決 定其實我都下錯了,以至現在,兩年後的現在經已有點追悔莫及。我的說話是相當老套的,但同時也相當肺腑。我去年最愛跟組仔女說的一句話是,你們(這一刻) 都是小綿羊。你們的思考你們的價值觀仍然未受這個地方沾污,又或者,扭曲。我就說過,自己是個沉溺於比較的人。當我將你們跟上年的組仔女比較的時候,我就 發現,你們都,不怎樣小綿羊了(例如女俠,怎會是小綿羊呢)。這話的意思不是指你們不再單純,一如豺狼。而是我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你們比我想像中都想得更 多。你們會質疑自己正在做那些事的意義,你們會問這問哪,而且你們所問的,都不怎再停留於過於膚淺的層面,而是,更為深入的一些探討。不過沒怎樣分別的 是,你們身為新生,對於身邊的所有事物,都會躍躍欲試,又會對身邊充滿著各種可能性感到雀躍非常。這是個可喜的現象。但要留意的是,既然周圍有那麼多可能 性,你們必然要懂得如何去選擇。選擇的準則人人不同,最重要是,我所不斷強調的,

你要什麼。

每一次要做決定時,都要記住問自己這個問題,然後你就會發現,所有抉擇都會相對簡單。當然你們也不需要單單只求一種東西,但若你要求多於一種東西, 就要替他們定先後次序。若你想求學識,就切實地多上課多讀書,多發掘課堂以外的種種(大學其實不過是自修課);若你要求在人際關係上得到滿足感跟學習,就 投入你的Hall Life。牢牢記住你最初所追求的那樣東西,將之放到心中,當你遇上不如意變得迷茫時回想一下當初選擇這條路的因由,你就能再次提取動力走下去。你們之後 (即將)會遇上更多新奇的事,遇上更多各式各樣的人,有人會入Hall(及Hall O),有人會上莊,有人會專注讀書,有人會搞這搞那。有許多的人會將他們的一套灌輸你們(上莊跟住Hall更是如此),你們也許會受他們影響,也許不,最 重要的是,一直保持獨立思考,一直的意思是,在哪一瞬也要。記緊不要人云亦云,人做你做,人有你又想有。大學裡有太多這樣的人。人要過3你又認為過3是良 好成績的標準,人說Hall怎樣怎樣你又立時相信,若是如此的話,你很快會失去自己,面目模糊,這是我,作為組爸,最不希望見到的事情。

而我在O'Camp裡沒跟你們直接提到的一點是,我現在會覺得,大學對於我,最重要的功用是,予以機會讓我去探索,自己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可以 告訴你,一旦度過了這三年,踏進了社會,我們就沒法再清楚地思考自己要成為一個怎樣的人,我們只顧向著那遙不可及似有還無的目標,或營役,或狂飆。你們好 應該趁自己才剛 Year 1,就提醒自己不斷去反思自己究竟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那樣,當你讀完三年畢業過後,也許就不會如眾多同學一樣,前路茫茫,那茫,通常源自對自己的不了 解。

哎呀。好像太悶,太認真了。但我真的好希望你們會知道這些。還有,其實我不是這樣悶的人,只是,有空的時候,會胡思亂想,鑽牛角尖。

*

基於我對 O'Camp 這個場合的一些厭惡,其實我第一天狀況不怎樣理想的,要跟你們說句對不起。我無法完全盡情投入其中,好些時候我甚至會刻意抽離,把自己當成工作人員,構想 事情怎樣進行下去,而非你們的組爸,鼓動激勵你們投入遊戲。整天也是如此。是的,我對不斷重覆發生的一切,或 Ice-breaking 時大伙兒開始相交認識,或HKO時玩的那些遊戲跟旁人投過來的目光,或Freshmen間互相追問大家報了哪間hall準備上哪支莊,或千篇一律的 Cheers,都有種厭惡感。我的處理方法就是,刻意地用公事活埋自己。哪裡需要嘴巴,哪裡需要腦袋,我就當仁不讓的走去,只留下 Amy 跟 Winsome 在你們身邊,想來也甚抱歉。

然後第二天Detective,你們很頹很累我也沒法跟你們在一起,真對不起。是直至玩水戰,好像才開始熱完身,跟你們比較近。但其實我一直好喜歡 跟你們相處的時間,因為你們跟其他人都不同。你們玩得(所有人都走去衝浪),你們聰慧(玩遊戲極叻),你們有思考,這些這些我都十分欣賞,從心底裡。雖然 我們組名不是怎樣「出」(對不起是我的錯),嗌Cheers不怎樣有氣勢,但我始終相信,我們這一組,應該說,我們這一組的組合,是獨特的。

到最後一天寫龜背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原來雖然我跟你們相處了三日兩夜,但好像沒好好跟你們每一個仔細聊過,對於這一點,我是耿耿於懷的,唯有待以 後的日子,好好的相聚好好的了解。還要說對不起的是,完結了O'Camp以後,我一直沒怎樣去主動了解大家的近況,誰要入Hall O,誰要入什麼 O 要怎樣怎樣,我都毫不知曉,又或者,將箇中的細節統統搞混了。老人痴呆,懇請見諒。麻煩 update 一下近況,人老了記性不怎樣好。

 

webpage tracking stats
PlayStation 2 Ga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