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4, 2007

冬季來的男生

我記得我第一次是在平安夜看見那男生的。我記得那是平安夜因為我細心打扮後才出門然後匆促上車時耳機的線勾到坐在前面那中年女人的手袋,耳機裡的音樂頓了一下。上小巴時我以為右後方的那張單人座位是空的怎料走過去才發現有個男生蜷曲地坐在上面,前面車輪上的椅背特別高所以把他的頭剛剛蓋過。我唯有坐在隔著陝隘走廊的那個座位,旁邊是在暗黃街燈照射下像是染了一頭啡髮的中年男子,愣愣地瞪視窗外。通常獨個兒坐小巴我會傾向選擇坐右邊的那些單人座位。坐第一個位的話膝蓋會緊貼前面銀色的欄柵;坐第三個位的話雙腳會因車輪隆起而提高;坐第四個位的話會被前面的椅背掩蓋。故此我會選擇第二個位。但第二個位坐著打扮入時穿大褸熱褲的少女。從我那裡望向車頭會發現椅邊一個個垂下來的安全帶扣,對照著的是貼在車頭玻璃窗上面寫著乘客上車需佩帶安全帶的宣傳海報。不知道是剛修好的路有點凹凸不平還是小巴司機的駕駛技術不佳,小巴駛來有點顛簸。前面黑底紅字的顯示牌不斷跳動但數字看來頗為遲緩,在紅綠燈停了一會那個數字還是在亂跳。乘容多把電話放在耳邊又或放在面前,手指在小巧的鍵盤上翻飛亂跳,包括坐在我旁邊的中年男人。我好奇地想瞥一下他在寫甚麼就把頭微微靠近再配以漠不關心的表情而實質上卻凝視那發光的屏幕,突然電話從視線範圍消失。男人轉頭過來怒目而視於是我唯有望向另一邊,那邊捲作一團的男生幾乎沒有動過,仍舊維持一貫的姿勢,乍看來像深藏於母體子宮的嬰。男生穿薄薄的一件粉藍色上衣下面是暗灰的牛仔褲。其實單靠路旁的街燈和車頂的微弱白色光管我也看不清楚。本來我想仔細看看男生的容貌只是他把面貼在玻璃。他的頭髮長而亂;他沒有穿鞋。只剩有破孔的襪子。前面的乘容一個個離開下車他卻絲毫不動,大概他會一直坐到總站吧。下車時我故意站在原地打算待車駛走時從玻璃窗一窺蜷伏男生的容貌。怎料後面霓虹燈牌在玻璃面反光我就束手無策。

Saturday, December 22, 2007

上斜‧下坡

  老人坐在背面佈滿鐵鏽的長椅上,呆愣地盯著前面扁圓的水池。水池裡沒有盛荷也沒錦鯉,嘴裡咬著牙籤的他不過對著躍動濺出的水花發呆。每天黃昏不管風雨他都會坐在這兒。穿白色霉爛背心而且乾瘦鯬黑的老人在大學裡出現本應引來一番飄忽的歧異目光不過大概連在陸佑堂古色古香的走廊穿梭晃掠的學生也早已習慣這情景。間中會在學生坐在他身邊或邊咬著螢光筆桿邊讀筆記,或像他一樣無焦點的望著某處,偶爾還有人會憋不住好奇地問老人從何處來,是否某學系的老教授。通常老人會咯咯地笑。呵呵你見過教授打扮像我這般嗎。我連走廊那邊佈告板上的英文也看不懂呢。老人坐得累了就吃力地撐著孫兒送他的木拐杖緩緩往走廊那邊走去。拐過彎便是關得嚴嚴的禮堂大門,前面舖著觸感粗糙的石梯,一直伸延到地下。每天老人總要小心翼翼走這段路,泛黃的燈光有點暗弱,一不留神便可能滾下去。這個年紀恐怕再承受不了半點創傷。有時在老人蹣跚地下樓梯時會有學生生澀稚拙地扶他一把,許是瞥見老人愴然惶恐的樣子吧。下了樓梯老人就能夠概括地目睹陸佑堂的外貌,像孤單的古堡。這種建築很難不令他想起英國,從前這些古堡可是俯拾皆是呢現卻在逐漸消隱,於是連老人也隱約感到自己將會變得虛無,最後也許會像皇后天星般被拆毀被社會吞噬。

老人走過微斜的彎路,沿著般咸道慢慢地走。旁邊的店舖連錦不絕但通常他留意不到。走了幾個街口,看見遠處那綠色簷篷的報紙檔他就曉得那是正街的入口。報紙檔旁邊是凹凸不平且高低不一的梯級,老人右手扶著蒙塵的欄杆,左手撐著拐杖,徐徐拾級而下,動作俐落而無半點狼狽。下了樓梯,左邊便會傳來熟悉的叫聲。「老朱,散步回來了嗎?聽說朱仔入了港大,呵呵你可以放心了。遲點找他替明仔補習一下也好。」老人回過頭來,那是小攤檔的張嬸。單從外觀難以推斷她的攤檔在賣什麼,有鎖鏈有水管這些五金舖的貨品,但旁邊卻擺放著針線和一卷卷毛冷。不過其實這些店舖在附近頗為常見故此老人早已見怪不怪。老人聽過張嬸的說話就笑不攏嘴。想起孫兒他就高興。老人繼續走,前面是陡峭的斜坡,上斜的人吃力非常,下坡的卻要謹慎小心。他使勁地用拐杖支撐,像蝸牛般緩慢地往下走。走到略為平坦的地方就稍微歇息一下,跟附近那些店舖的朋友聊聊天。這些店舖的誕生都是年代久遠的事,就彷彿這幾十年來一直都沒有什麼變動,不管外面的地方填平地起高樓,這個地方還是一貫的安然寧靜。

休息過後,老人仍然朝著遠處被切割成碎片的維港,用力地沿著下坡路走。

***

  男孩瞥了瞥牆角的時鐘,還剩三十分鐘,就連忙把書桌上的東西掃進書包裡,背起書包就出門。穿過幽暗深遽的走廊以及滿佈煙頭和零星紙碎的樓梯時他都會產生一種厭惡感。為何我會住在這兒。這種感覺一直存留直至他走到街上,嗅到從海味店傳出那些濃烈而獨特的味道,他好喜愛這種幾個月前從未在他生命有過痕跡的味道,就正如在這裡住了幾天他就愛上在馬路中間沿著鐵軌緩緩移動那些墨綠色的獸。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無比新鮮。

他越過馬路,便是正街的路口。他望上去會看見那上大小不一的招牌,齊整地排列在路的兩旁,而中間廣闊的路幾乎沒有半架車輛,只有些人在上面走。往上走的更少,稀寥得就像幾隻螻蟻吃力地往上爬。男孩深知自己幾分鐘後會變成另一隻螻蟻。想到這點他不禁咧嘴一笑而無視路人如待瘋子的奇怪目光。正街的開端是小型的街市,他每天晚上跟室友走到這兒買些餸菜然後輪流煮飯,儘管大家的廚藝都不過爾爾但他就是覺得一切新奇有趣。走著走著,忽爾旁邊傳來熟悉的叫聲,「學生哥,那麼早便買餸了嗎,今天菜心很新鮮呢。」男孩轉頭一看,那是菜檔的朱嬸。到朱嬸的菜檔買菜是他每天的習慣,久而久之便熟絡起來。許是朱嬸的兒子也是讀港大的緣故吧她總是對男孩特別友善。有時男孩會在這個逐漸消穩的地區找到某些久遺了的家的感覺。

男孩一直沿著上斜的路走著。黃昏的陽光不算太猛烈,但他還是會汗流浹背。唯有走到那些略為平坦的地方就稍微停下來。起初他還不是太習慣離開溫暖無憂的家,出走跟同系同學搬到西環生活,然而現在再想,他還是頗為慶幸自己下了這麼的一個決定,在這個地方他見識了更多。就正如這段上斜的路縱然辛苦,他還是堅信最美好的風光還在後頭而繼續昂首闊步,視街坊們的問候為前進的動力。他在這個地方居住,在這個地方讀書,在這個地方替小孩補習,逐漸地他發現自己跟這個地方經已分不開了。

休息過後男孩還是朝著山頂前進。忽然前面朝著他走,穿白色背心的老人腳步不穩,他就一個箭步冒上去扶著老人。老人身上有種獨特的菜香。「多謝你。」他氣喘喘地連聲道謝。分別過後,男孩和老人繼續抱著自己的堅持,沿上斜和下坡的路一直走下去。

二零零七年香港中西、南區青少年徵文比賽高級組優異獎

記

假如有人因為看完我的文字而願意多走幾步一睹正街風光的話我也心滿意足了。

Friday, December 14, 2007

聽聞

和她一起的人總是會因她的爽朗她的笑容而感到暢快。每當被問及有關於男朋友的事情時她總是默言不語,而非像其他少女般如數家珍地評論男友的種種。當然她有時還是憋不住把他倆的親密合照公諸於世就彷彿視作甜蜜的回憶。她好想跟身邊的朋友說,以前我不是這個樣子的,他離開了後我才變成這個樣子。男朋友比他年長一年,這年飛到地球的另一端作交換生。起初她還有點憂心,不是說對他沒有信心怕他回來時會變心,而是相隔一年再好好感情也許亦難免變質吧。於是暑假某天在機場送機時她才感到戀戀不捨。男友的朋友和親人都沒有來機場送機,也許是他要求吧,所以他倆便有著短促的相處時間。在一列列機場紅色椅子上她把頭倚在他的大腿上,凝視這個將要闊別一年的臉孔。當然不捨得。你知道嗎那瞬間她真的誤以為時間能夠被停止。可是機場白冷的燈光還是依舊射在灰啞的地上照出暗敗的離愁別緒。他跟她說一年很快的這年妳在大學裡要好好努力也許轉瞬你便會因投入新奇的大學生活而把我淡忘了。她用纖弱的手撫他的輪廓如此真實的觸感將不復存在了,當然不會呢每天我都會守望你的回來。哈這不是太辛苦了嗎妳會變成望夫石呢。於是她咯咯的笑。法國是怎麼樣的呢。到埗以後我拍些照給你看吧呵呵可不要羨慕。把男友推進閘門時她還是禁不住,哭了儘管她之前不斷跟自己說怎樣也不能哭要安心讓他去。果然他停住腳步把她一擁入懷。她晶瑩的淚珠一滴滴地落下滲進他的外套。他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而她直至現在仍然視作生活動力。別哭了我回來以前也別再哭了不然沒人能替你拭去眼淚。嗯。嗯。嗯。好不容易他穿過閘門再拐過彎便不知所蹤。那種莫名而來的孤寂感一湧而上但她忍住了淚水。這一年她不會再流淚了,她會好好等待未來的未來,收到他寄回來風景亮麗的名信片她會樂透;收到他的電話她會感動。只一年,不過一年罷了,她的笑容就彷彿在跟她說,他快要回來了。

T

目睹

他幾乎可以發誓,他應該從來沒有愛上過這個女孩的,然而當他目睹女孩跟另一個男孩牽手時他還是心頭一酸彷彿有甚麼經已錯失。街道如常地接踵摩肩;路人如常地無情穿梭。某個巷弄傳來炒栗子濃濃的香,然後又有路人提起一串魚蛋掠過,於是兩種氣味混和在一起至無法辨識。可是他無瑕理會。那個被稱為而的女孩跟男孩並肩在人群中穿插。起初他還看不清楚兩人的背影,但待他稍稍趨近並置在街頭攤檔翻箱倒篋的中年女人們於不顧後,他才看清這個圖景。若說他會因而感到訝然的話又不盡準確因為這大概有跡可尋吧,之前他早已發現他們說話的語氣略為有異不過那時他們應該還未走在一起吧他想。短短幾個星期甚至幾日的變異讓他不知所措縱然我作為作者還是必須替他強調他應該從來沒有愛上而。沒錯他們是還算投契的朋友,在露天的咖啡店裡他們嘗過互吐苦水,他為著在那個國度和他有著類同感受的人而感動。他嘗過替她交功課替她探望朋友她嘗過不懂做功課半夜打電話給他求救,若果單純以此斷定他愛上了她的話卻未免過於齷齪。那個牽著她的手的男孩他也認識,還算不錯可是他不會因而感到慰然反之卻感到無奈。兩人在他面前一直默默細語當然他倆不會知道他的存在可是即使瞥見了也不會覺得有何異樣,他不過無足輕重。拐過幾個彎後他倆就在他面前消聲匿跡而他反而感到如釋重負。他獨個兒離去時不斷用想像去串連故事,串連男孩和女孩從不熟稔至手牽手的片段彷如能完全置身事外的旁述,或如我一般單純用聯想混和現實去拼湊故事的作者。他們是怎樣開始的呢/會否正正在他目睹的一剎男孩鼓起勇氣用力握著而的手呢/抑或是剛才乘巴士時並肩坐在上層某角落的他們因為突然感到一絲的不自在而終於發現所謂愛情的存在同時他坐在下層懵懂地凝視窗外往後移動的燈飾而混然不知/在之前的幾個星期也許他們在偌大的國度不斷偶遇/可能他們早已結識而互生好感當而在這國度間迷失且不知所惜唯有男孩在她身邊。他紊亂的思緒將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逐漸安穩可是他知道從此以後他每當瞥見而時將會陷於一個難堪的情勢之中而且唯有他自己才能知道。他是順其自然的信徒可是他終於開始發現這種態度只會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感到悵然感到若有所失。他可以做的唯有想像,聖誕節而和男孩應該會互相交換精緻的禮物。他們會拜倒在耀眼亮麗的燈飾下;他們會沉醉於喧鬧的歌聲和人聲之中;他們會模仿鬧市其他情侶幹著類近的事;他們會因而感到暖和縱使這個冬天其實有點熱。他有時想停止繼續想像,再想下去只會愈益悵惘。可是當他以旁觀者的身份抽離駐足描繪時卻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快感。也許他會因此而被釋放。

B

Monday, November 26, 2007

不是蘋果

我承認我迷戀描寫不論是城市抑或人物。城市還好起碼靜默無聲然而人物,我恐怕被發現。描寫少不免混入聯想,從而讓影像變得朦朧曖昧。發現請別介意。

不是蘋果。我想大概有讀過董啟章的人都會知曉不是蘋果是以怎樣的形象被建構被塑造。體育時期描繪了這麼一個跟結他和歌聲分不開的女生;在天工開物栩栩如真她是坐在課室角落終日凝視窗外,染了一頭紅髮的真實人物;在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她是一個無心向學的失學生。縱然其外表身份有各種可能世界裡有著不同程度的改變及扭曲,然而主軸又或者主旋律卻基本無異。就椎名林檎的一種身份投射又或化身。

正是這樣當我瞥見那個女子時我才會感到訝然。無疑她外表看上去不過爾爾而跟不是蘋果高傲不羈的性格有著無可挽回的落差,無疑她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平和友善的女子,然而當她走上那個屬於自己的舞台時會化身成不是蘋果,這固然是我這個遠觀者始料未及的地方。她穿上那對及膝黑色皮靴,黑色的纖幼鞋帶穿過一個個白色的孔牢牢的繫在皮革上;她穿上黑色的上衣和破爛的牛仔褲束上黑色大扣的皮帶戴上銀色的耳環手鏈與漆皮手帶;她換上一抹濃妝,細長的睫毛深邃的眼影艷紅的唇色與指甲和一頭鬈曲的髮把她從四圍的人分別開從而顯來與別不同;她用歌聲征服每個在場或路過或駐足的人;她高聲呼嘯,獨特的聲線就從聒噪和喧囂分隔開。這種旁觀或遠眺式的描繪縱使帶點聯想建構的意味,可是這種構想無疑是建基於能被猜想的種種可能性。又或者事實上她從來未被注視,僅僅在黧黑的角落荒僻的平台完成她人生的首次表演,她也許會因此而感失落,但當她想起自己身旁使勁擺掠弦線的一群戰友,就會因而感到慰然。在挫傷中她還是勇敢地再次朝自己的夢想邁進。終有一天她會找到自己終有一天她會站上更高更廣闊無邊的舞台從而得以望得更遠。她不是為了引人注目而是始終歌聲的魔力堅信不移;歌聲始終有著感動別人的能力。就如同旁觀者一直堅稱的那樣,文字總有著其存在價值儘管它不斷地被時代吞噬式厭棄。也許這種就是我們年少時張狂地描繪幻想的所謂夢想,從來不是為任何人,從來不是建立並達至某種目的的途徑或手段,這個夢本身已是目的已是終點,所以我們無論前面如何崎嶇險峻還是會吃力地繼續走下去。美好的沉澱了但仍然在後頭。

D

Monday, November 05, 2007

蝴蝶離開盛夏不再

我凝視那被遺棄的色塊光暈,想吃力地尋找過去的碎片卻徒勞無功。有些事物若然本質被改變就永遠變不回從前的模樣儘管你總是刻意裝作若無其事。過去好些色彩亮麗的回憶經已無可復返,而其餘剩下來的縱然外觀無異然而內裡早被年月重新塑構至難以辨識。假如盛夏的存在就跟蝴蝶的去留掛鈎,直至這天當蝴蝶離開被陰霾籠罩的地方朝著那個陽光明媚的方向飛去時,所有在蝴蝶身旁建立的一切都會瞬即崩塌倒下。只是當瞥見蝴蝶愉快地朝著目的地進發時心裡雖酸澀但卻有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安慰釋然。就讓它離去。儘管蝴蝶離開盛夏不再。

Tuesday, October 16, 2007

旅程

從這天起我開啟一段新的旅程。

Monday, October 15, 2007

如果十九

無法否認的是我內裡的想法價值觀或性格都是經由外在的事物塑造,或小說或廣播劇或電影,所以我的性格才無異於八王子裡的古霑;所以我的文字風格才跟王貽興如斯相近。許是由於十九歲這齣廣播劇帶給我的印象著實過於深刻了吧,所以我對於十九這個數字頗為著意。希望愈大失望愈大故此我不敢對於十九這一年有任何絢麗的想像儘管周圍總是泛滿亮麗的可能性,否則當我明年今日再次回望過去時就會深陷於鬱抑之中。也許從此以後我總會戰戰兢兢地前面的路而不敢再抱任何稍微虛幻的構想以防止不安的焦躁忽地在獨個兒閒著的時候施以重襲,然而我同樣無從想像生活裡若然缺欠幻想會是怎樣的光景。

十八我經歷過太多孤寂與鬱抑,假如踏入十八那時的我算是昂首闊步的話我在十八也許一直沿著下坡道走,人湮逐漸稀少街燈逐漸疏落但我回不了路只能沿著光影暗路緩緩地走。有時我在尋找更深邃黑暗的地方以藏匿躲避人群,有時我在尋找一點可令我開心的光暈,更多的時候我無可無不可的走下去。踏入十九對於下坡路的終點我仍然無從稽考,或許下坡路將到盡頭然後便是相連著上斜的路,又或者我還要被逼繼續走。途中可有岔道讓我稍作歇息又可有藏著未知的人物。一切還是充滿著可能性。

Sunday, October 14, 2007

中年女人

我如常地使勁扯開冰箱的門,掏出一罐咖啡。這是從何時開始養成的習慣呢我經已無從稽考。我握著冰冷的咖啡,走向收銀機那邊,收銀機後面是個中年女人,一頭棕紅色的曲髮,以橙和灰為主調的制服蓋掩不了她隨年日逐漸變得鬆垮的贅肉。

「七元。」她把咖啡在掃瞄器前擺掠然後道,嗓門大而沙啞。
「這裡十元。」

我接過微溫猶存的三個一元硬幣,連同咖啡,走到店裡的角落。習慣。正如我知道那中年女人總是習慣退回三個一元硬幣而不是一個兩元一個一元。我習慣倚在零食架旁一邊以最緩慢的速度啜飲咖啡,一邊盯著門外人潮的流動以及牆壁鐘面上分針的轉動。流動的人潮跟轉動的分針有著難以言喻的對應關係。當分針轉到那格時乾瘦黝黑的老人家總是拴著木製手杖徐徐出現,豆大的晶瑩汗珠跟標誌衰朽的老人斑一樣散佈在他那白色背心遮蔽不住的手腳上。他如常地蹣跚步近收銀台,跟中年女人揚手示意。

「陳伯,照舊嗎?」中年女人沙啞的聲線再次在店裡膠凝的空氣裡慢慢漾開。
「當然啦,麻煩你阿娟…你是阿娟,我沒記錯吧。」老人一邊把身體重量完全置在拐杖之上,一邊慣性地跟這個女人調笑,大概這是他快將枯竭的生活中所能遇見的唯一女人吧。若然中年女人心情好而又沒什麼客人的話他們甚至會彷彿老相好般聊聊天,所以某天才讓匿藏於角落的我知道老人的太太已離去多年。老人總愛重覆地說著「遠去的一切只會更加遙遠。」通常中年女人會報以一臉顰笑。大概今天心情不大好吧中年女人只是後面灰色高櫃裡掏出一包煙,然後公式化地重覆在她一生中徘徊不散的對白。

「四十五元。」再重覆伸手接錢的動作。
「多謝惠顧。」然後用死悶的氛圍把老人送走。

老人懵懂地離開了店。頃刻間熟練地叼著煙枝在我視線範圍消去,只剩下渾沌的煙霧。

咖啡如常地被我喝掉四分一,分針也如常地在這刻停在該格。於是一臉稚嫩的小女娃便在門口出現。因為背著跟其身形比例不一致的書包的關係她走路總是搖晃不定的。每天穿插在狹隘通道間時總是讓中年女人提心吊膽甚至大聲斥喝「小心點!」,生怕色彩斑駁但看起來重甸甸的書包會掃倒貨架上的一切。穿著整齊亮白長裙校服的小女娃還是如往日路線走到零食架這邊,在琳瑯滿目的引誘前面躊躇不前,怔了半响才選了一包小蛋糕,到收銀台前付錢。小女娃從鮮艷的keroro銀包裡掏出硬幣放在桌面,轉身便去。

小女娃離開了店。頃刻間熟練地扯開蛋糕的包裝紙然後在我視線範圍消失,剩下的只有書包混成一團的色塊。

分針轉動到跟時針連成直線。我晃一晃那罐咖啡,大約喝去一半。果然她的影子就在門外晃動了。我下意識地拭去衣領上的汗水,再把頭髮掃撥了一下,就跟過去半年的每天一樣。幾個月前我猜想若然為這個女孩賦予名字的話她的形象會更為立體,於是我開始在心裡喚她的名字:伊。這個名字無任何能被理性分析的認知意義,伊對於其名字被某陌生男孩篡改也固然懵然不知。

總是束著馬尾的伊步進便利店,邁步走到收銀台那裡。她走路的時候素黑的馬尾會依照步伐的頻率左右搖擺。「麻煩你一杯雲呢拿雪糕。」這十個字我聽過無數次,甚至幾乎形成某種神秘的力量,不聽一下就渾身不舒服了。然後中年女人轉身按著雪糕機的把手,往下一壓雪一般的雪糕就一湧而下。伊凝視著中年女人的背影,靜默地等著。有時我會討厭中年女人的存在,若然礙事的她不是如屏風般擋在收銀台後面的話,整家便利店就餘下我跟伊兩個人。但想深一層若然她不存在所有事情也許無法發生。

終於伊等到中年女人轉身奉上雪糕。她如常地用八達通付錢。然後咧嘴一笑。「謝謝。」縱然我不過能夠瞥見她的側面但通過想像我就能夠刻畫伊整個笑容,應該頗為迷人。伊小心翼翼地握著雪糕筒逕自走到距離我比較遠的雜誌架那邊。每天她都是邊吃雪糕邊看著雜誌,也許以此作為一天操勞上課的獎勵。我暗自猜想伊所讀的應該不是標題亮麗的八卦雜誌而是一般女孩難以觸及的旅遊或文學雜誌。

她一直背向我故此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以及她淡藍色的書包。我無法確認她是否知曉我這個男孩的存在。這半年來我一直在等待某個合適的契機,就彷如電視劇老套橋段般在小偷出現時施展英雄救美。沒錯我比較勇敢的話應該可以愚魯地上前結識,在小說和電影這看來多麼順理成章,不過我無此膽量。於是分針走到某格,我發現罐裡咖啡已是空空如也。伊也吃完她的雪糕然後離去。儘管離開店時她向右走而我向左走,但我想起明天還有機會見面就心裡釋然。

***

友人經常問我為何喜歡在便利店工作。我通常只會胡亂地編造藉口搪塞過去。本來我自己也不甚明白但當我這半年來看著那躲在一角喝咖啡的男孩和在雜誌架前呆站著吃雪糕的女孩,就彷彿憶起了什麼。原來我從前也嘗過這麼的愛情故事,每天刻意在某個時候進到便利店,以圖窺看那個剛剛打完籃球正在喝汽水的師兄。這種愛情故事在城市泛濫但多無結果,所以這刻我才在收銀機前若有所失。與其讓歷史重現,我倒不如在這兩個人中間幹點什麼事,作為填補記憶有所缺失的部分也好。

「麻煩你一杯雲呢拿雪糕。」眼前束馬尾的女孩道。

Wednesday, October 03, 2007

十八相信‧傷送十八

重讀王貽興的十八相送時我幾乎在眾目睽睽下忍不住落淚。對於十八,也許我從前著實有過太多絢麗而不著邊際的想像。我們傾向以十八作為分界線,作為成長的印證,然而當我沿著先前十七年的幻想臨到此境,光境又彷彿大為不同,十八並非如先前想像那樣是終點,相反它不過是標誌著人生中的其中一個新開始。我們總是誤以為新開始必然絢爛無瑕,原來它不過指向某個更廣大更模糊的領域而跌宕和挫折卻不曾終止,甚以將會以更高的頻率出現,然後使人對於十八以前的年代更為眷戀。我們如嬰孩般渴望長大,牙牙學語的模仿著人成人複雜詭譎的語調。我們以為一旦長大一旦跨越十八這道鴻溝,所有煩惱痛苦將會消去無羑,殊不知扔掉這些痛苦煩惱的唯一辦法就是用更大的煩惱來蓋掩來自欺欺人,於是我們重覆著這自擾的循環。

失去終點目標讓人不知所措,但原來抵達所謂終點亦會同樣悵然若失。

假如十八就是被稱為黃金的時代的話,我想眩目的光芒早已被陰霾籠罩而無法映到眼簾,剩下來只有過渡的動盪不安與悽惘悵然。十八年間好些熟悉的臉孔逐漸褪去,我彷彿登上一列蒸汽火車,曾經在生命裡伺過重要位置的他們在不同的站下車,換成些陌生的臉孔。我把臉龐貼著冰冷的玻璃凝視著他們的背影,並吃力地牢記著這個影像。後來火車再次駛離了站,背影緩緩變小最後還原成不起眼的黑點。然後許是矇矓的蒸氣纏擾吧我慢慢連腦裡僅存的記憶也變得模糊。我開始忘掉這些人的性格樣貌甚至名字,起初我還會感悔疚可惜然而連這些感覺也變得飄渺了,於是從此我就淡然。火車轟轟隆隆令一切無足輕重,其實我不過想問,這班火車會到達哪個國度呢。又還有多久才到呢。有時腦裡閃過躍下車追回失去種種的念頭,可是遠去的一切經已無法挽回,我唯有無可奈何地被火車帶到一個更遙遠的國度。那會是怎樣的一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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